顶着一身纠缠过后凌乱的衣衫,像个破布娃娃般蹲下身来,姜娆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要回家。
寻常人家的府邸,尤其‘候府’这样的显赫门庭。
不说几世同堂,至少也该是城北谢家那样,府上有老人、孩子、女人,奴仆成群,日常能听到欢声笑语,甚至闲暇时也偶有下人扎堆,小厮偷摸赌钱,溜出去吃酒,或小丫鬟们聚在一起躲懒打牌。
相比之下。
襄平候府就像谢玖这个人本身。
它肃穆冰冷,如死水沉寂,地处京师最寸土寸金的地界,被飞檐斗拱和成片的园林掩映,四周不是御赐官邸便是王侯世家,却仿佛独立于周遭世界的一座孤岛。
这座孤岛里没有他的父母、任何长辈,也没有女主人。
除去前庭由冯管家领携的,少部分从谢家怀瑾院调派过来的下人,后院每一处角落皆被麒麟卫清场,仅别哲赫光可自由走动。
另有十余名经由沈翊牵线,来自牙行精挑细选,确保底细清白,近两日才被送来府上的一批丫鬟婆子。
彼时甫至襄平候府,一位姓慕的大人问,“你们当中,有谁伺候过贵人?”
贵人二字太笼统了。
许多人还震慑于‘襄平候府’的威仪肃穆,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忍不住频频四下顾盼,其中有的人消息灵通,听说过近来声名如雷贯耳的襄平候。
自荐之余,小声交头接耳:“据说是从前定远侯,如今的镇国公的二公子”
“那怎地不跟谢家人住在一块儿?咱们可是这府邸第一批下人?也不知那样年轻的主家,好不好伺候呢?”
这小声议论的第一波人,无论议的什么。
皆被当场遣退。
方岚是个中年妇人,知道“侯门”这种级别的门庭最忌下人口无遮拦,妄议主家,只有嘴严谨慎,只听命令并关注份内之事的才可能被留下,故而穿着干净得体,全程安分守己。
家有老小,方岚自是望得这份体面差事,况且薪俸出奇的惊人,一月能抵她过去三年,于是被挑中后问得小心翼翼:“不知奴婢将要服侍的贵人,是男是女,脾性如何,可有什么忌讳?”
“女子,一路衣食住行,只在需要时近身伺候。”
得了这个答案,方岚便在府上安顿下来。
据说主家要出远门,这日天还没亮,方岚便收拾好行装,衣着光鲜体面,和其他人一起聚在指定处等候主家差遣。
果然天刚微亮,一位身高八尺,气势锋锐的大人过来了。
“你、你、还有你,速速跟我走一趟!”
是赫光。
先前听到主子的寝殿里传来茶盏落地的碎裂之声,知道姜姑娘就在里面,别哲跟赫光对视一眼,却都不敢进去查看情况。
从前主子孤身一人,怎么都无所谓。
而今就像忽然多出个女主人。
且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叔嫂”关系。
尤其主子出来时颈脖潮红,英俊摄人的一张脸,没了往日的煞烈冷酷,但神色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意味,唯有一身原本威仪整束的麒麟制服,连腰封都不知道哪里去了,额头青筋也暴得厉害,像是发了场高热,转头便扎进凉池之中,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里头的姜姑娘又是个娇娇女娘。
谁知发生过什么,闯进去又会看到什么?
这也是府上为何会需要丫鬟婆子。
若是主子往后娶妻,他们更恐怕都不能再踏足后院。
“贵人金枝玉叶,乃我家侯爷心肝儿,你们待会儿见了称她姜姑娘便好,她有任何需要,务必服侍得细致周到,其他的不可多言多问”
由赫光亲自带领。
一路穿行于阶柳庭花,有色彩斑斓的鸟儿停在枝头,梳理着斑斓羽毛,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方岚和名叫辰欢、湘萍的两个丫鬟,三人齐刷刷点头应是,并匆匆朝候府内院赶去。
与此同时,风吹竹林沙沙作响。
襄平候府的露天浴池流水不腐,干净澄澈且冰冰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