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心头一震,他猛地上前两步,拔刃挡在了温郁和桌子中间,惊魂未定地紧盯着玄影消失的地方,好像那里蹲着一匹择人而噬的野兽。
直到温郁安抚地从身后拍了拍他的侧腰,他才渐渐一点点放松了紧绷的肌肉,按着温郁的手转过身。他脸上还带着残留的震惊和来不及收好的难过,但语气却冷静“缝隙。。。。。。是大巫吗?”
温郁起身,回身看了一眼这间他已盘桓多日的花木扶疏的院落,轻轻道“我们该走了。”
他们打开院门,踏上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寂寂长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不知何处来的、蒙着一层黄昏薄暮似的天光。两侧屋舍俨然,门扉虚掩,檐角的旧灯笼被风吹动,与墙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异的甜香,混着雨后泥土与某种陈旧花朵的气味,吸进去,肺腑里先是一阵微凉,继而泛起模糊的暖意。
“公子,这香气……”玄乙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斩渊”粗糙的刀柄上。
“魂引香。”温郁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百草谷秘传,嫡系血脉为引方可炼制。能松缓识海,使人……更易接纳‘暗示’。”玄乙犹豫了一下,终于讲出了心中疑问“这城,真的是楚姑娘建的吗?她到底死没死?”
他话音刚落,蓝瑾哼着歌走了过来,她好像没察觉到这诡异的场景,见到温郁和玄乙仍旧快乐地打着招呼“小道长、玄乙弟弟,我新做了苏子糍粑,正要给你们尝尝!”
玄乙脚步未动,温郁却走在了他前面。
他伸手接过小竹篮“我们要走了,蓝瑾姑娘,抱歉。”
蓝瑾“啊”了一声,迟疑道“好好地,怎么忽然要走?楚城主、影疏他们知道了吗?”
温郁握着提篮的关节紧了紧,深深看了一眼蓝瑾“我们要去找大巫。”
蓝瑾面容忽然呆滞,目光却不由地向东望去,紧接着,她也化成黑雾,不见了。
玄乙心口忽地一空,他忽然明白了温郁看蓝瑾的那一眼:那是要把再也无缘得见的人多看一眼的珍重!
他的血忽然凉了下来:这样的问法,他们恐怕要把亲故逝去的情景统统再经历一遍!
完美无缺的梦掀开了狰狞的一角,让人亲手摸到了那粗糙的、没有温度的针脚。
他上前一步,拉住了温郁的手腕“公子,还有其他方法的对不对?”
温郁深深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这是最快的方法。”
玄乙咬紧了牙,又一次痛恨起自己的无能为力来“让我来,公子你不要。。。。。不要再看这些了。”
温郁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还没等玄乙揣摩清楚,他已继续向前了“往事已矣,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街角转出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妪。
她头发花白,衣衫整洁,慢吞吞地走着,篮子里几支沾着露水的白色玉兰,开得正好。她神情安详,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只是寻常傍晚出门买花归家。
玄乙的呼吸一滞。那老妪的面容,与他记忆中的影子重合——那是很多年前,在他模糊不清的幼年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象:在漫天火光与啼哭喝骂声中,一个蜷缩在灶台边、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试图用身体,护住年幼的孙女。
他记得来抓他们的人手很稳,剑很快,老妇人倒下去时,眼睛望着里屋的方向,没有闭上。
老妪似乎察觉了他们的目光,抬起头,朝他们和善地笑了笑,点头致意,然后继续蹒跚前行。
温郁的步子也很稳,与她错身之时,忽然道“抱歉,您知道大巫在哪吗?”
老妇本就佝偻的身躯抖了一下,空茫的眼睛转向了被屋舍掩盖的远方。
接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空气中只余玉兰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