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秀娘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刘忠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刘忠,咱们成亲十年了。你是怎样的人,我知道。你要是会做那种事,当初就不会娶我。”
刘忠一愣。
“当年来说媒的,有粮商,有地主,我爹都想答应。是你,穿着水师号衣,腰板挺得直直的,说:‘我刘忠没田没地,只有一把刀,一颗忠心。但我保证,只要我活着,绝不让你受欺负。’”秀娘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刘忠心里,“我嫁你,嫁的就是你这把刀,这颗心。”
刘忠低下头,灶火烤得他脸发烫。
“可是现在……”他声音发哑,“爹的病,你的身子,孩子要出生……我连买块布的钱都没有。”
秀娘的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但是暖的。
“穷,咱们不怕。怕的是心穷了。”秀娘说,“刘忠,你记着,你是刘铁桨的儿子,是登州水师的把总。你的刀,是杀倭寇、保海疆的,不是用来换银子的。”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弥漫开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刘忠反握住秀娘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五、暗夜密谋
接下来几天,刘忠像往常一样,天不亮起床,去海边巡防。他手下还有十二条汉子,守着两艘老旧的哨船。船是福船,当年也是威风凛凛,现在船板开裂,帆布补丁摞补丁,出海只能在近海转转,远了怕回不来。
“头儿,听说要发饷了?”说话的是陈大眼,跟了刘忠八年的老兵,左眼是瞎的,当年打海盗时被箭射的。
“听谁说的?”
“镇上都在传,说王把总揽了趟大活,干成了兄弟们都有赏。”陈大眼凑近些,压低声音,“是不是真的?”
刘忠看着海面。今天是阴天,海是灰的,天是灰的,海天交界处模糊一片。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凄厉。
“大眼,如果……我是说如果,有笔买卖,能赚很多银子,但风险大,可能丢命,也可能丢……别的。你做不做?”
陈大眼挠挠头,独眼转了转:“丢别的?啥?”
“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陈大眼不说话了,蹲在船头,掏出土烟叶卷了根烟,吧嗒吧嗒抽。抽了半根,才说:“头儿,我家的情况你知道。老娘瘫了,媳妇跟人跑了,就剩个小子,十二岁,在镇上当学徒,饭都吃不饱。要是真有能赚银子的买卖,丢命我不怕,反正这条命不值钱。可要是丢人……我陈大眼虽然穷,还没做过亏心事。”
刘忠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傍晚回家,刘忠在村口遇到了王把总。王把总换了便服,像个普通渔夫,蹲在老槐树下抽旱烟。
“等你半天了。”王把总站起来,跺跺发麻的脚,“走走?”
两人沿着海边走。潮水退了,露出黑色的礁石,上面沾满贝壳和海草。夕阳西下,把海面染成血色。
“想好了吗?”王把总问。
“大人,非得做不可?”
“非得做。”王把总停下,看着刘忠,“刘忠,我不是贪那点银子。我是看着兄弟们一个个离开,心里疼啊。老赵,记得吗?跟你一起入伍的,上个月死了,痨病。没钱抓药,硬生生咳死的。死之前我去看他,他说:‘大人,我不怕死,可我死了,我娘谁养?我儿子才八岁。’”
王把总声音发哽:“我他娘的是个把总!手下的兵病死饿死,我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我这官当得有什么意思?”
刘忠沉默。老赵他知道,比他大两岁,老实人,打仗时替他挡过一刀。葬礼他去看了,一口薄棺,连寿衣都是旧的。老赵的老娘哭晕过去三次,八岁的儿子跪在灵前,不哭不闹,眼睛空空的,看着让人心碎。
“这趟货,是兵部一位大人的关系。”王把总声音更低了,“朝鲜那边,毛将军的旧部需要这批军械。布匹茶叶是掩护,主要是弓箭。毛文龙死后,他们在铁山、皮岛一带坚持抗金,朝廷不闻不问,只能自己想办法。”
刘忠猛地抬头:“抗金?”
“不然呢?真以为我王某人为了银子,连脸都不要了?”王把总苦笑,“可这话不能说。朝廷现在主和,谁支援朝鲜抗金,就是违抗朝命。所以只能偷偷运,出了事,没人认。”
刘忠的心怦怦跳。如果是支援朝鲜抗金,那就不一样了。父亲当年在朝鲜打过倭寇,常说:“朝鲜是大明藩篱,藩篱破了,贼寇就到家门口了。”这些年,建州鞑子势大,朝鲜若亡,山东就危险了。
“可是大人,既是抗金,为何不走明路?非要……”
“明路?”王把总冷笑,“刘忠,你在水师二十年,还没看明白?朝堂上那些大人,有几个真想着边防?有几个真在乎咱们这些当兵的?他们眼里只有党争,只有银子!辽东战事吃紧,可军饷呢?层层克扣,到咱们手里,还剩多少?”
他狠狠踢了块石子,石子滚进海里,咚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