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你跟了我二十年了。”王把总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叶黄了,一片片往下掉,“咱们登州水师,最风光的时候,一百二十条战船,八千儿郎。现在呢?还剩三十条破船,不到两千人。船破了没钱修,人饿了没饭吃。我这个把总……窝囊啊。”
刘忠沉默。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上船,那时王把总还是哨官,站在船头,指着茫茫大海说:“刘忠,你看好了,这海疆一寸都不能丢。咱们吃这碗饭,就得对得起这身衣裳。”
可现在,衣裳破了,刀锈了,人心散了。
“有件事。”王把总突然说,“参将大人下了密令,要咱们出趟海。”
刘忠抬起头。
“腊月初八之前,护送一批货物去仁川。”王把总声音压得更低,“是布匹、药材、茶叶,还有……五百张弓,三千支箭。”
刘忠瞳孔一缩:“朝鲜?朝廷不是严禁……”
“别问那么多。”王把总打断他,“上头的命令,咱们执行就是。两条船,你带一条,我带一条。腊月初三出发,初八前必须到仁川。到了有人接应,卸了货,装上皮毛、人参回来。”
“这是走私。”刘忠一字一顿。
“这是军令!”王把总猛地站起,盯着刘忠,“你以为我愿意?可你看看兄弟们,家里都快饿死人了!这趟货,货主给一千两银子。两条船分,每条五百两。五百两!够发半年的饷!”
刘忠的手按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海风穿过院子,冷飕飕的。
“货主是谁?”
“不该问的别问。”王把总走到刘忠面前,拍拍他的肩,“刘忠,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这世道……忠义难两全。咱们对朝廷忠,朝廷对咱们呢?半年不发饷,兄弟们饿着肚子守海防,这就是义吗?”
刘忠看着地上枯黄的槐叶。他想起父亲的话:“忠儿,刀在人在。”可父亲没教他,如果握刀的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这刀还有什么用?
“回去想想。”王把总叹口气,“腊月初二,给我答复。你不去,我找别人。但刘忠,我提醒你——这趟差事,知道了,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一起干,要么……你知道规矩。”
刘忠浑身一冷。水师的规矩:泄露军机者,斩。
四、归途抉择
从镇上回来,刘忠肩上扛着那半袋米,心里却像压了块礁石。路过集市,他停下,用怀里最后十个铜钱,买了半斤猪肉、一块豆腐。秀娘怀孕后,就没吃过肉。
“刘把总,脸色不好啊。”卖肉的老张切着肉,多给了半两肥膘,“家里老人还好?”
“还那样。”刘忠接过肉,用荷叶包好。
“唉,这年头……”老张摇摇头,没往下说。
是啊,这年头。刘忠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升起来了,海面金光粼粼。远处有渔船出海,白帆点点,像是撒在海上的盐。那些渔民,虽然也苦,可打的鱼是自己的。而他,穿着这身官衣,守着这片海,却连家都养不活。
快到家时,他看见秀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手搭凉棚往这边望。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秋风吹起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角。
“怎么站这儿?风大。”刘忠快步走过去。
“等你。”秀娘接过米袋,不重,她脸色变了变,但没问,只说,“爹今天精神好些,喝了半碗粥。”
“肉,给爹炖汤。”刘忠把荷叶包递给她。
秀娘打开看了一眼,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忍着没掉:“你晌饭还没吃,我给你下碗面。”
家里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院墙塌了半截,用树枝编了篱笆。父亲那屋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刘忠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去,先到灶房帮秀娘烧火。
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秀娘在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响。
“今天……顺利吗?”秀娘问,背对着他。
“嗯。”刘忠往灶里添了把柴。
“饷银……”
“没发。”刘忠说,“只发了米,半个月的。”
秀娘切肉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笃,笃,笃,声音很稳,但刘忠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秀娘。”刘忠突然说,“如果有人给你很多银子,但要做……不好的事,你做不做?”
秀娘转过身,手里还握着刀。她看着刘忠,看了很久。灶火在她眼睛里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