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站在它的尸体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左手完全失去了知觉。右手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自己的,别人的,鬼的,分不清了。脸上也是,头发上也是,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密的血珠。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正在化灰的鬼。
“还站着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四个人消失的方向。
他们应该已经跑远了。
狯岳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左肩的碎骨就在他的肌肉里戳刺一下,痛得他额头的青筋直跳。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哼一声。
他走进树林,找到一棵粗壮的树,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
月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狯岳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雷之呼吸的节奏还在,但已经比刚才慢了很多。不是因为他累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需要休息。左肩的伤太重了,如果不处理,他可能撑不过剩下的六天半。
他把刀横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撕下一块衣襟,咬着一端,用另一端缠住了左肩。没有药,没有绷带,没有任何能帮助伤口愈合的东西。他只能靠这块破布把碎骨固定住,不让它们继续在肌肉里乱戳。
缠好之后,他用牙咬紧了布条的末端,打了一个死结。
痛觉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晕过去。
他不能晕过去。
狯岳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冷冷地挂在夜空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辈子在最终选拔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不是因为他更强,而是因为他更“聪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绕路。他从来不会为了救几个不认识的人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狯岳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不是笑自己傻。是笑自己变了。变得不像自己了。上辈子的狯岳不会为了任何人冒险,不会在受伤之后还硬撑着继续战斗,不会在逃命的时候还想着回头救人。
那他现在是谁?
狯岳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四个人跑掉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这样就够了。不是救人一命的满足感,不是当了好人的自我感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安静的确认:他还活着。他们也是。
这就够了。
狯岳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需要让左肩的伤稳定下来。需要在天亮之前恢复至少一部分体力。
明天还有更多的鬼在等着他。
不,是他在等着那些鬼。
狯岳在意识陷入沉睡之前的最后一瞬,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桃山的道场,晨光,竹刀,老槐树,和一个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的瘦小身影。
然后他睡着了。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道干涸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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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