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冲天的瞬间,我以为冰缝要塌了。那光太亮,太烫,亮得我睁不开眼,烫得我皮肤发紧。我(王胖子)背对着光,却能感觉后脑勺的头发都在发焦,空气里全是臭氧的味道,混着血腥,混着冰雪融化时特有的、清冽又刺鼻的气息。“稳住!”我吼,不知道是吼给格桑听,还是吼给自己听。工兵铲横在胸前,铲刃在金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斑,晃得人眼花。冰缝入口外,维克多的人影在金光的洪流中扭曲、模糊,像一群在烈火前挣扎的飞蛾。枪声停了,吼叫声停了,连风都停了——不,不是停了,是金光冲出的刹那,整个冰缝、不,是整个冰崖的气流都被搅乱了,风被金光推着往外倒灌,卷起积雪,卷起冰屑,在入口处形成一道狂乱的白雾屏障。“胖子!”shirley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带着惊骇,“老胡他——”我没回头,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看见胡八一被金光吞噬,魂飞魄散。我只能死死盯着入口,盯着那些在白雾中若隐若现的敌影,用尽全身力气吼回去:“别管!守好他!守好!”格桑在我身边,端着那把没子弹的步枪,姿势依旧标准得像教科书。他的一条腿在微微发抖——是伤口疼的,我知道,但他站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旗杆。“十分钟。”他突然说,声音低沉,但清晰地穿透了金光的轰鸣和狂风的呼啸,“这光,最多撑十分钟。”“你怎么知道?”我问,眼睛不敢离开入口。“猎人的感觉。”他说,“能量在衰减。很慢,但在衰减。”我心头一紧。十分钟。十分钟后,金光消散,维克多的人会像饿狼一样扑进来。而我们身后,胡八一的仪式才刚刚开始。不,也许已经结束了。也许在金光冲天的那一瞬,他就已经……我不敢想。金光持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毫无征兆地,它开始收缩。不是熄灭,是收缩。像有只无形的大手,从半空中把那道通天彻地的光柱攥住,一点点往回拉,拉向冰缝深处,拉向胡八一的方向。光柱越收越细,越收越暗,最后缩成一道细细的金线,连接着胡八一的指尖和冰层下那个已经变成血金色的六芒星中心。金光消失的瞬间,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了冰缝。不,不止冰缝。是整个冰崖。风停了。真正的停了。刚才被金光搅乱的气流,此刻平息得像一潭死水。雪停了。漫天飞舞的雪沫,像被按了暂停键,悬在半空,然后,无声无息地坠落,铺在地上,厚厚一层,白得晃眼。连声音都停了。冰层的嗡鸣,门户深处那种令人心悸的脉动,全都没了。死寂,绝对的死寂,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声,能听见身后shirley杨压抑的抽泣,能听见秦娟监测仪重新启动时那一声轻微的“滴”。然后,是光。不是金光,是星光。我抬起头,看向冰缝上方那条狭窄的、被冰雪覆盖的天空裂缝。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晴了。不是普通的晴,是那种被暴风雪洗刷了三天三夜后、纯净到极致的晴。深紫色的天幕,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上面缀满了星星。不是平时看到的那种稀稀拉拉、若隐若现的星星,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星海,亮得刺眼,亮得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从天上摘下一把。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流淌着钻石碎屑的河。北斗七星悬在正上方,勺子柄指向冰缝深处,指向胡八一,指向那个血金色的六芒星。“这……”格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这不可能……暴风雪……怎么会突然……”“是门户。”秦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颤抖,但清晰,“能量逆转……干扰了大气……不,是……是某种共鸣……‘隐星’……‘隐星’出现了!”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银河的边缘,北斗七星的勺柄延长线上,有一颗星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不是闪烁,是持续地、稳定地变亮,从一颗不起眼的小点,变成一颗明亮的白星,然后,超过北斗,超过天狼星,成为夜空中最耀眼的存在。它的光不是白色,是冰冷的蓝色。幽幽的,冷冷的,像一块万古不化的寒冰,嵌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那就是……‘隐星’?”shirley杨低声问。“是。”秦娟说,声音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手稿里记载,只有在‘门扉将启未启,天地共鸣至极’时,‘隐星’才会显现真容,其光如冰,其位如钥,指引通向‘不可知之地’的路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现在……胡大哥在逆转门户……‘隐星’却出现了……这不对……不应该……”“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胡八一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猛地转身。他依旧坐在那儿,靠着冰壁,脸色白得像身后的雪,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暗红色,还在缓缓扩散。他按在胸口的手指,指尖的血已经止住了,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像死人。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金光,不是蓝光,就是一种清澈的、平静的光。他看着头顶那片星空,看着那颗冰冷耀眼的“隐星”,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老胡……”我嗓子发紧,“你……你怎么样?”“还行。”他说,甚至笑了笑,“比想象中……轻松点。”“轻松个屁!”我冲过去,想抓他的手,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你他妈流了这么多血……”“血快流干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饭快吃完了”,“就不流了。”我看着他,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胖子,”他说,“你看那星星,亮不亮?”我抬头,看着那颗冰冷刺眼的蓝星。“亮。”我说,“亮得瘆人。”“像什么?”我想了想:“像……像精绝女王墓里那颗夜明珠。冷的,邪性的,看久了心里发毛。”“不像。”他说,目光依旧停留在星空上,“像杨的眼睛。”我一愣,看向shirley杨。她也愣了,脸微微一红,眼泪却掉得更凶。“第一次见你,”胡八一看着shirley杨,眼神温柔,“在精绝古城外面,你从沙暴里走出来,眼睛里就是这种光。冷的,倔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他娘带劲。”shirley杨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后来在龙岭迷窟,”胡八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为了护着雮尘珠,一个人引开蝎子群。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伤,躲在石头缝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把刀子,盯着那些蝎子,好像随时要扑上去跟它们同归于尽。”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我就知道,”他说,“我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shirley杨扑过来,跪在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滚烫,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老胡……你别说了……省点力气……”“力气不多了,”他说,依然在笑,“得赶紧说。不然没机会了。”他看向我。“胖子,你还记不记得,在云南,咱俩掉进那个猎人陷阱里,腿都摔断了,困了三天?”“记得。”我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说,胖子,咱俩要是死在这儿,算不算殉情?”“你他妈放屁。”他笑骂,咳了两声,嘴角又渗出血丝,“我说的是,咱俩要是死在这儿,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问怎么死的,你说‘摔死的’,多丢人。”我也笑了,笑出了眼泪。“所以咱俩没死。”他说,“你背着我,爬了十几里山路。我趴你背上,闻着你一身汗臭,心想,这死胖子,真他妈够意思。”“废话。”我说,“胖爷我一向够意思。”“所以,”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等会儿,我要做件事。可能……看起来有点吓人。你答应我,别拦着。”我心头一跳:“你要干什么?”“关门。”他说,简单两个字,却重得像山。“怎么关?”“用我剩下的,”他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焦黑的伤口下,隐约有金色的微光在皮肤下流动,像困在琥珀里的火虫,“和它。”他指的是头顶那颗冰冷的蓝星。“秦娟,”他喊。秦娟赶紧过来,跪在他另一侧。“手稿里,”他问,“有没有写,如果逆转仪式进行到一半,‘隐星’却出现了……该怎么办?”秦娟脸色一白,咬着嘴唇,摇头。“没写……曾祖父的记录里……没有这种情况……”“我猜也是。”胡八一并不意外,“因为这种情况,根本不该发生。‘隐星’现世,意味着门户即将洞开,能量达到峰值。而我逆转‘钥匙’,是要关闭门户,能量应该衰减才对。两者是矛盾的。”“那为什么……”秦娟不解。“因为,”胡八一抬起头,看着那颗蓝星,眼神锐利起来,“这道‘门’,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关。”冰缝里,一片死寂。只有星光,冷冷地洒下来。“什么意思?”shirley杨声音发颤。“意思就是,”胡八一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眉头紧皱,“这道‘门’,或者说,门后面的东西……是活的。它有意识。它知道我想干什么,所以,它把‘隐星’提前召出来了。它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也告诉所有试图关闭它的人——此路不通。”“活的?”我毛骨悚然,“门怎么会是活的?”,!“不是门,”胡八一摇头,“是门后面的……存在。精绝女王看见的,我祖父差点看见的,那些发疯的人看见的……就是它。它一直就在那儿,在门后面,等着。等着有人打开门,等着……进来。”“进来?”格桑沉声问,“进来干什么?”胡八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汗毛倒竖的词:“进食。”秦娟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shirley杨脸色煞白。格桑握紧了步枪,指节发白。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冰崖最冷的风还要冷。“进食……”我重复这个词,声音发飘,“吃什么?”“生命力。”胡八一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灵魂,意识,记忆,情感……一切构成‘存在’的东西。精绝女王献祭了全国的人,打开了门,她看见了门后的存在,然后……疯了。不是因为恐惧疯的,是因为她的‘存在’,被咬掉了一块。我祖父的队友,那三个挖掉自己眼睛的人,也是。他们看见了,然后,被‘尝’了一口。”他看向冰缝深处,那里,血金色的六芒星依旧在发光,但在冰冷的星光下,那光芒显得有些……黯淡,有些……勉强。“所以,”他说,“这道门,必须关。不惜一切代价。”“可是……”秦娟哭着说,“‘隐星’出现了……能量在增强……你的逆转仪式……会被冲垮的……”“我知道。”胡八一说,“所以,我需要换种方式。”他看着我们,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我脸上。“胖子,”他说,“帮我个忙。”“说。”我喉咙发紧。“等会儿,”他说,“我会彻底放开对‘钥匙’的控制。让它的能量,和‘隐星’的能量,完全共鸣。”“你疯了?!”shirley杨尖叫,“那样门户会彻底打开!门后的东西会——”“不会。”胡八一打断她,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因为在那之前,我会引爆‘钥匙’。”他又一次说出“引爆”这个词,但这次的意思,完全不同。“秦娟家手稿里说的‘逆转’,是把钥匙的能量倒流,冲击门户节点,然后切断连接。但那是常规情况。现在,‘隐星’出现,门户能量增强,常规逆转已经没用了。唯一的办法,是让钥匙的能量达到巅峰,和门户能量完全同步,然后——”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在同步的瞬间,自爆。”冰缝里,再一次死寂。只有星光,冰冷地照耀。“自爆……”我喃喃重复,“那你……”“我会是第一个被炸碎的。”胡八一坦然地说,“然后是‘钥匙’,然后是门户的能量节点。连锁反应,应该能……暂时把这道门‘焊死’。运气好的话,能焊个几百年。运气不好……至少也能重创门后的东西,让它短时间内没力气再打这扇门的主意。”“那你呢?!”shirley杨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你会怎么样?!”胡八一看着她,眼神温柔。“魂飞魄散,”他轻声说,“永世不入轮回。而且……可能连‘魂飞魄散’都算不上了。是彻底的……湮灭。从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消失,一点痕迹都不留。”shirley杨呆住了,然后,猛地抱住他,抱得死紧,像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不……不行……不可以……胡八一你不可以……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等出去了我们就结婚的……你说过的……”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重复着“你说过的”。胡八一任由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对不起,杨,”他说,声音很轻,很柔,“我食言了。”他抬起头,看向我,眼圈也红了,但还是努力笑着。“胖子,对不住。二十盘红烧肉,吃不上了。”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跟我厮混了十几年、吵了十几年、也互相救了十几年的兄弟,看着他苍白的脸,平静的眼,还有嘴角那抹熟悉的、混不吝的笑。然后,我也笑了。笑着,眼泪哗哗地流。“行,”我说,抹了把脸,抹了一手眼泪鼻涕,“胖爷我准了。”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兵铲,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我转身,面向冰缝入口,面向那片被星光映得一片惨白的雪地,和雪地尽头,那些重新开始蠢蠢欲动的人影。“老胡,”我说,没回头,“你专心炸你的。外头这些杂碎——”我举起工兵铲,铲刃在星光下,寒光凛冽。“——交给我。”:()鬼吹灯之昆仑神宫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