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在别院的榻上,他说“太甜了,不像你”的时候。
也许是在书房里,他说“本怪连墨都磨不好”的时候。
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那粒种子就已经种下了,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她再也拔不掉的树。
她拔不掉。也不想拔。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没有宵禁,满城灯火,烟花满天。
萧曜破天荒地没有应酬,带着沈云锦从王府后门溜了出去,两个人乔装打扮,混进了看灯的人流里。
沈云锦穿了一件寻常百姓的棉袄,头上包了一块青布帕子,脸上抹了一层灰,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媳妇。
萧曜也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戴了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拥挤的人潮中慢慢地走。
街两边是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鲤鱼灯,五光十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云锦在一盏兔子灯前停住了脚步。那灯扎得很精致,兔子竖着两只长耳朵,眼睛是用红纸贴的,亮晶晶的,像两颗红宝石。
“好看吗?”她问。
“一般。”萧曜说。
沈云锦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兔子灯摊前,正在付钱。
片刻后,他提着那盏兔子灯走过来,塞进她手里。
沈云锦捧着兔子灯,灯里的烛火映着她的脸,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红眼睛的兔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朵盛开的花。
“谢谢老怪。”她轻声说。
萧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捏了捏她没有被灰抹到的、白净的耳垂。
“走吧,”他说,“前面还有更好的。”
沈云锦一手提着兔子灯,一手被他牵着,走在满城灯火中。
烟花在头顶炸开,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的烟花,忽然觉得,这十八年的人生里,这一刻是最亮的。
不是因为烟花。
是因为牵着她手的那个人。
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的河冰开始融化,运河上漂着大块大块的浮冰,哗啦哗啦地碰撞着,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漕运全案,经过整整一个冬天的梳理,终于理出了眉目。
沈云锦把整理好的资料分成了三大类:一是账目类,记录了弘治元年到昭武三十年间每年的漕粮定额、实际到京数量、沿途损耗、疏浚费用等数据,按年份、地域、涉及的官员三个维度做了索引;二是人事类,梳理了历任漕运总督、漕运侍郎、户部主事、沿河知县的名单,标注了各自的派系归属、利益关系、贪墨记录;三是方案类,汇总了历史上关于漕运改革的各类奏折、廷议记录、地方上报的建议,分门别类,附上了利弊分析和可行性评估。
整整三大箱,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房角落里。
萧曜看着这三箱资料,沉默了很久。
“我们竟然做了如此多,却也不觉累”
“但把它们变成能用的东西的头一份功劳是你。”萧曜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重,重到沈云锦有些不敢直视,“这三个月,你每天从早到晚坐在这里,翻了多少卷宗?写了多少摘要?画了多少张图?本怪都不知道。”
“王爷每天不也在这里?”沈云锦说,“王爷批折子、见客人的间隙,也帮着看了不少。不是奴儿一个人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