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扭曲,山脊变成了波浪,石榴树的枝条歪向了一边。
她不在乎。
她伸出手,扯住了他鹤氅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他猝不及防,一只手撑在书案上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本能地扶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指正好按在她腰窝处那株石榴树上,墨迹沾上了他的指腹。
“老怪,”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有烛光,有他的倒影,还有一种她藏了很久、此刻终于不想再藏的东西,“您方才说,画的是山,也是奴儿。山水人物,本就是一回事。”
“本怪说过。”他的声音哑了。
“那奴儿问您,”她的手指攥着他衣领的力道加重了,指节泛白,“您画山的时候,是在想山,还是在想奴儿?”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铜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呼啸而过。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他的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手指按在她脊椎上那道墨迹未干的山脊线上,顺着线条缓缓下滑,从主峰到山谷,从山谷到那株石榴树。
墨迹在他的指腹下洇开,黑色的水墨和朱红的石榴籽混在一起,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晕染出一片模糊的色彩。
“本怪在想你。”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沙哑的,带着一种他拼命压制但再也压不住的、滚烫的东西。
沈绾情的眼眶热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得意,不是胜利。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水底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演戏,在计算,在用每一个眼神和每一个触碰来达成某个目的。
但此刻,在这个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的距离里,她发现那些计算和伪装都碎了,碎得像她背上那幅被蹭花的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分不清是山还是水的墨渍。
“奴儿也是,”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从喉咙里挤出来,“奴儿也在想老怪。从紫藤架下那晚开始,每一天,每一夜,每时每刻。磨墨的时候在想,铺纸的时候在想,连被嬷嬷搜身、赤条条走过长廊的时候——奴儿想的都是老怪。”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手从她背上收回来,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虎口的茧子硌着她的颧骨。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颧骨下方,擦过她眼睑下方那一小片被泪水濡湿的皮肤。
“情奴儿。”他说。
三个字,不是戏谑,不是调侃,而是一种呼唤——像是在黑暗中呼唤一个名字,像是在人群中辨认一张脸,像是在茫茫大雪中走向一盏灯。
“老怪。”她回应。
他吻了她。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
上一次是演戏,窗根底下有人,廊柱后面有人,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计算。
这一次没有观众,没有窃听者,没有需要欺骗的人。
这间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一个荒唐王爷,一个青楼女子;一个老怪,一个情奴儿。
他的嘴唇是热的,干燥的,带着墨汁的苦涩和朱笔残留的丹砂味。
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掌心贴着她的耳廓。
他的吻不是温柔的,也不是粗暴的,而是一种——确认。
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源,不敢信,要先尝一口,确认这不是海市蜃楼。
沈绾情回应了他。
她的手从他衣领上松开,攀上了他的肩。
他的肩很宽,肌肉坚硬如铁,隔着一层月白色的中衣,她能感觉到那下面蕴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