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歪着头端详她,像在端详一件有了瑕疵的瓷器,忽然笑了:“这模样,哭起来比笑好看。”他说着,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将壶嘴对准藕官的领口,缓缓地倒了下去。
冰凉的酒液浸透薄衫,藕官猛地一颤,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酒液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洇湿了胸口,衣衫半透明地贴在身上。
席间几个陪坐的清客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出声。
玉簪和湘兰的脸色也白了。她们的目光终于从曹公公身上移开,像受惊的鸟雀一样四处乱撞,却不知该落在哪里。
沈绾情没有看藕官。
她知道自己帮不了藕官。
在这种场合,任何多余的同情都是递给主人的一把刀。
她甚至不能移开目光太久——那老太监最恨别人不看他。
所以她一边用余光关注着曹公公的动向,一边再次将视线投向那位鸦青色直裰的公子。
这一次,她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那目光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他看了一眼她的方向,然后垂下眼,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送入口中,慢慢地嚼。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但沈绾情知道他在看她。
她心跳又快了。
不是因为羞涩——她早忘了羞涩是什么滋味——而是因为她闻到了机会的气味。
这席间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棋子:曹公公是执棋的手,玉簪她们是待宰的羔羊,清客们是应声虫。
只有那个男人,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是另一盘棋上的人,误入此地,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棋盘上的每一个子。
如果她能靠上他,或许就能从这摊烂泥里脱身——至少,能躲过今晚的这场劫。
曹公公终于放开了藕官,转身回到主位,拍了拍手:“来人,把地上收拾干净。藕官姑娘累了,扶她下去歇着。”语气轻描淡写,像刚才不过是打翻了一杯茶。
藕官被两个小太监架走了,她的席位上很快又补了一位弹琵琶的乐伎。丝竹声重新响起,比先前更急、更艳,像要用声音把刚才的裂痕糊上。
玉簪和湘兰终于学乖了,她们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曹公公身上。
玉簪端起酒杯,腰肢一扭,几乎是爬着凑到曹公公膝边:“老祖宗,奴婢敬您一杯……”曹公公哈哈一笑,揽过她的肩,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玉簪便娇嗔着捶他的胸口。
沈绾情趁这间隙,端了自己的酒杯,起身。
她没有走向曹公公,而是袅袅娜娜地穿过席间,像一条鱼游过水草,不着痕迹地来到了东侧末位。
那公子正低着头剥一只虾,动作很慢,很仔细。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剥虾壳的动作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拆一件精密的机关。
沈绾情在他身侧跪下,没有靠得太近,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
她将酒杯举到齐眉的高度,微微侧过脸,让自己的侧脸落在烛光里。
她知道自己的侧脸最好看——鼻梁的弧线,下颌的弧度,还有耳垂下方那颗小小的痣。
“公子独坐,不嫌冷清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清,又不至于传到主位那边去。
他没有抬头,继续剥那只虾:“不冷清。”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沙质的颗粒感,像砂纸擦过木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问她是谁,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沈绾情没有退。她笑了,笑得恰到好处——不是玉簪那种扑上去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自嘲的、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我不在意”的笑。
“那就是嫌我打扰了。”她说着,作势要起身。
“坐下吧。”他依然没有抬头,但语气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命令,是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绾情坐下了。这一次她坐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她的衣角和他的衣角几乎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