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玉簪穿的是石榴红,眉心贴了花钿,一进来就把眼风往主位上抛;湘兰着碧色,手里执一柄泥金团扇,半遮半掩地笑;藕官年纪最小,穿了藕荷色的袄裙,怯生生地垂着眼。
她们的目光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齐刷刷地落在正中间那张紫檀大椅上的老人身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公公。
沈绾情只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老人穿着玄色蟒袍,补子上绣着五爪蟒龙,腰系玉带,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像一张薄纸贴在骨头上,底下是冷的。
他左手端着一只白玉酒杯,右手搁在扶手上,指甲修剪得极干净。
“都抬起头来让咱家瞧瞧。”曹公公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清润,不像一般太监那般尖细,倒像个中年文士。
但沈绾情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就像绸缎底下包着一块铁。
玉簪第一个抬起头,眼波流转,笑盈盈地唤了声“老祖宗”。
湘兰也跟着抬起脸,团扇缓缓移开,露出菱角似的红唇。
藕官怯怯地抬眼,又飞快地低下。
沈绾情也抬了眼,但她看的不是曹公公。
她看的是席间东侧末位的那个人。
那人坐在灯影交界的暗处,半张脸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色,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他穿着鸦青色的直裰,料子是好料子,但式样极简,没有纹绣,没有佩玉,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素银钩的革带。
他坐的姿势很正,不是拘谨的正,而是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正——脊背微微悬空,双肩下沉,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茧。
沈绾情认得那种茧。长年握刀握枪,才会在那个位置磨出那样的茧。
他的脸算不上多么俊美,但轮廓深峻,颧骨微高,眉骨如刀削,眼窝略陷,一双眼睛在暗处也亮得像淬了寒冰。
他正端着酒杯,杯沿抵着下唇,却没有饮,目光越过杯口,不知看向何处。
那神情不是傲慢,不是无聊,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像一头混入羊群的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围栏的每一根木桩。
这人身上有血腥气。
不是真的血腥,是那种在沙场上滚过千百回之后渗入骨髓的味道。
可他举手投足间又分明受过极好的教养——他放下酒杯的动作无声无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微微侧身避开了身后侍立的婢女递来的热帕子,那避让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失礼,又不让那婢女的手碰到自己。
沈绾情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
急色的、附庸风雅的、拿腔作调的、借酒装疯的。
但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坐在这莺歌燕舞的席间,就像一把出鞘的刀被搁在了绣榻上——不协调,危险,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啪。”一声脆响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曹公公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站在藕官面前。
藕官跪在地上,半边脸肿了起来,眼眶里蓄满了泪,却不敢落下来。
一只酒杯滚落在地毯上,酒液洇出一朵暗红的花。
“咱家让你斟酒,你抖什么?”曹公公的声音依然清润,甚至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像两条毒蛇,吐着信子,“是嫌咱家老了,伺候不了你这娇滴滴的小娘子?”
“奴、奴婢不敢……”藕官的声音碎成了几瓣。
“不敢?”曹公公伸出那只指甲修剪得极干净的手,捏住藕官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烛光下,藕官的脸白得像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