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冷笑:“你可以叫巡捕来抓我。汉口有租界,有工部局法庭。”
维克多赶紧回头堆笑:“林小姐,你不要把我想那么坏嘛。打是亲骂是爱,我懂我懂。”
笑话。赫德给海关职员开高薪,就是让他们专心工作,不许随便搞副业。真为这点风月之事闹起来,丢人现眼不说,维克多可舍不得砸饭碗。
当然啦,也因为林小姐凶也凶得可爱。换个面目可憎的中国男人跟他动手,维克多早把他送监狱去了。
林玉婵警告:“以后再当众离我六英寸以内,我还打。”
“好好好,以后我一定会确保周围没人再跟你亲热。”
毡帽和围巾之间露出一双粗犷的、警觉的眼睛。这双眼睛大概从没近距离见过中国女人,将林玉婵细细打量好久。
一个单薄清瘦的东方女孩,小得像西伯利亚森林里的松鼠,本来他是不屑一顾的。但她寥寥几句话,居然说得这帮愚昧中国人走了一多半,口舌之利超乎想象。李维诺夫猜测,难道是个喜欢穿便装探访民间的贵族小姐么?
而且还敢随便打他们外国人!维克多居然忍了!
李维诺夫深知在东方社会,人情和关系的重要性。那个包裹得厚厚的大脑袋点了一点,毛熊般的眼睛里露出友好的目光。
“慢着”维克多在后头追,有气无力地解释,“她就是个做生意的……是你的竞争对手,别轻易让……”
小裙子一闪。林玉婵抓紧时间,已经溜进“顺丰砖茶厂”的大门。
-----------------------
和寻常茶厂作坊不一样。这俄国砖茶厂内,没有那些零碎的加工器具。中央三台硕大的西洋机械,是最显眼的设备。
几十个中国工人坐在角落里。外面有人闹事,他们乐得停工,一边抽烟一边闲聊,姿态很是中立。
这个李维诺夫倒是很会追赶时代潮流,来到原产地附近设立加工厂,然后直接出口俄国。还设计出了高效率的蒸汽机。林玉婵粗略毛估估,按照这些蒸汽水压机的效率和耗能,每担茶的加工运输费,总共不过六七两银子的成本,比她的“博雅俄国专供”还更低两成。
现在连他的老乡维克多都倒戈退缩,告诉他中国人真敢动他?
是了,连个中国小女孩都敢扇洋人耳光。外头那些肌肉粗壮的本地茶商,又能做出什么?
李维诺夫虽是精明商人,毕竟以前没出过国,对神秘的远东尚且一知半解。又碰上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姑娘,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此时心里也不免有些打鼓。
要是自己真不明不白死在异国他乡,强大的祖国有毛用啊!
就算他的死亡能给俄国换来一百个不平等条约……
不不,他还没那么爱国,犯不着这么牺牲自己。
他觉得浑身有点热,不由得往下拉一拉羊毛围巾。
“林小姐,你有何高见?”
林玉婵悄悄垂眼,检查蒸汽水压机的生产厂家——居然是上海的某家英国铁厂。武汉本地还没有生产组装大型机械的能力。
她想了好一阵,笑道:“如果我能帮你们解决汉口茶叶公所,李维诺夫先生,你怎么谢谢我?”
李维诺夫探头向窗外望了一眼,鼻孔喷出两道白气。
茶叶公所的朱老板还在外头候着呢,几个茶商虎视眈眈,脚边锄头拖把一应俱全,随时准备再来一波。
此时才真正相信,这位林小姐也是“经商的”,一点也没有东方大国的好客美德,居然还知道管他要好处。
不过,李维诺夫心中自有一杆秤。要打发这些中国茶商,花钱不怕,只要花销低于请保镖、请护厂雇佣兵的开销,他就可以接受。
林玉婵明媚展颜,脸蛋上也蒸起片刻的热气,好似晨雾初歇,阳光洒落,在她眼中映出活灵活现的笑意。
小贩千恩万谢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