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我那个儿子,杨革勇,你知道他干的好事吗?他跟那个米国女人搞在一起了。赵玲儿也不管,跑到米国去了。这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
叶万成笑了。“杨革勇咋了?我觉得那孩子挺好,比你强。”
“比我强?我当年在戈壁滩上修路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没出来呢。”
“你修路,他挖油。你修的路,他开着车跑。你修了一辈子路,他挖了一辈子油。谁比谁强?”
杨玉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没找到词,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大口,呛得咳了好几声。“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说话。”
“不是替别人说话,是说公道话。你儿子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行就是行,不能说他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不能说他行。你儿子行,你别说他不行。你说他不行,他真的不行了。行的也被你说成不行的。”
杨玉林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你说的对。他行。”
秋天的太阳落得早。下午五点多,阳光就从院子里撤走了,只留下墙根底下最后一小片亮光。
疗养院的护工推着餐车从厨房出来,挨个房间送饭。今天的晚饭是小米粥、花卷、炒青菜、酱豆腐。软烂,清淡,好消化。
老人的饭不能硬,硬了嚼不动。嚼不动就不爱吃,不爱吃就饿,饿就瘦,瘦就走不动,走不动就不想活。
叶万成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勺子。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他的胃不好,年轻时饿一顿饱一顿,饿坏了。那时候没有食堂,没有餐车,没有小米粥。
饿了啃干馕,渴了喝涝坝水,还泡过挂面。胃就这么糟蹋了。后来条件好了,胃也坏了,什么东西都吃不多。
梅花把他剩下的半碗粥端过去,几口喝完了。
“浪费粮食,会遭雷劈。你糟蹋了一辈子胃,再糟蹋粮食,雷不劈你,天也劈你。”
叶万成看着她。她的脸在夕阳里半明半暗,皱纹深深浅浅的,头发白得像天山上的雪。
她年轻时很漂亮,现在不漂亮了,但他觉得她好看。看了一辈子了,越看越好看。不是她变好看了,是他的眼睛花了。花了,看不清了,就剩个轮廓。轮廓好看,就是好看。
那天晚上,叶万成睡着之后就没有再醒来。梅花守在他床边,看着他安静的脸。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听不见了。
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了,她的手还是热的。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直握着,握到天亮。
叶凌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梅花趴在床边,头枕着叶万成的胳膊,像是睡着了。
她走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梅花”。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
她伸出手,摸了摸梅花的肩膀。僵硬了,冰凉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怕惊扰了他们。
他们睡了,睡了就不要再醒了。醒了,又要受罪。不醒了,就不受罪了。不受罪了,就好了。
消息传到军垦城,传到省城,传到京城,传到纽约。叶雨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杏树下喝茶。
杨革勇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茶还没喝到嘴里,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听着电话那头叶凌的声音。叶凌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说:
“雨泽,你爸走了。你妈也走了。你妈妈陪着他,一起走的。”
叶雨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杨革勇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茶碗里的茶水洒出来,洒在石桌上,沿着桌面的纹路慢慢淌下去,滴在地上。
“老叶……”
“我没事。”
叶雨泽放下手机,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杏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又像在说什么。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把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替他哭。
治丧委员会的名单,是叶雨泽亲自拟的。不是用电脑,是用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在宣纸上。
字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那个人告别——叶雨泽,长子。叶雨凡,次子。叶雨平,三子。叶雨杰,四子。
叶雨季,长女。
叶风,长孙。叶归根,曾孙。名单很长,从儿子女儿写到孙子孙女,从孙子孙女写到曾孙曾孙女,从曾孙曾孙女写到那些跟叶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叶万成心里比亲人还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