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把银戒举到眼前,对着Aetherland永不褪色的天光转了转。戒面上的藤蔓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密码,此刻却失去了所有威慑力——它不过是一枚金属环,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江凌笙。"
"嗯?"
"你算错了。"
江凌笙侧过头,风衣领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眼底还残留着笑意,像深海表面尚未平息的涟漪:"什么?"
"时间。"谢景晃了晃那袋糖炒栗子,纸袋发出沙沙的轻响,"飞机提前了十七分钟落地。你在这里等了不止三个小时。"
江凌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而且,"谢景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买栗子的地方在航站楼C区,走过来要十二分钟。袋子还是热的——你至少往返了两次。"
风忽然停了。或者说,谢景的听觉在这一刻选择了性的屏蔽了所有杂音。他看见江凌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看见他试图用那种惯常的轻描淡写掩盖什么——但最终没有。
"第三次了。"江凌笙终于说,"前两次的凉了,我扔掉了。"
谢景想起那个夏天,那袋凉透的糖炒栗子,江凌笙坐在长椅上从下午等到深夜。原来那不是偶然,不是巧合,不是"刚好路过"。原来从来都不是。
"你总这样。"谢景说,"把我很在乎包装成顺便而已。"
"不然呢?"江凌笙的声音低下去,"说我为你等了六个小时?说我买了三次栗子只为赶上你出闸的时间?那样你会——"
"我会怎样?"
"你会逃。"江凌笙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Aetherland的永昼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锐利的明暗,"谢景,你从来不怕黑暗,不怕佩雷尔家族的标记,不怕任何明枪暗箭。你怕的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谢景以为这句话永远不会被补完。
"你怕的是有人真的把你当作唯一。"江凌笙说,"当作不可替代的、非你不可的、离开了就会让整个世界塌陷的唯一。所以你总是先一步离开,先一步疏远,先一步把理所当然当作可有可无——"
"我没有——"
"你有。"江凌笙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你父亲的时候,你说反正他迟早要走。你外婆生病住院的时候,你说你会努力赚医疗费的。你好朋友林羽因为你被连累迫不得已离开的时候,你说人总要向前看的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把所有离别都预习成理所当然,这样当它真的发生时,你就不会——"
"够了。"
谢景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某种被精准刺穿的恐惧。他想起十二岁那年,母亲交代完一切后说她累了不让他来打扰便躺在沙发上静静闭上眼睛,他跑到二楼的楼梯口偷偷的看着,他明白母亲要走了,但他没有哭,只是平静地拉上窗帘,然后下楼把母亲打翻的牛奶擦干净。
想起和江凌笙的第一次遇见,想起十八岁那年,江凌笙第一次说"你是我唯一的爱人",却又突然消失不见他因此颓废了几个星期。
他一直在逃。从所有"唯一"里逃开,因为唯一意味着失去时会痛彻骨髓,而他把所有痛都提前消化成了麻木。
"所以我要骗你。"江凌笙说,"骗你去安全的地方,骗你不要来找我,骗你……"他苦笑了一下,"骗你恨我。恨比爱安全,恨有明确的靶心有活下去的理由,爱却是漫天流弹随时随地都能要人命。"
谢景攥着那枚银戒,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的纹路。他忽然想起字条上那个被晕开的"骗"字——不是墨水晕开的,是水渍。江凌笙写那个字的时候,笔尖悬停了多久?有没有一滴眼泪砸上去,又被他迅速擦去?
"但你来了。"江凌笙说,"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我不是勇敢。"谢景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是……"他艰难地寻找着词汇,"我是发现,没有你的三个月,比任何失去都更像失去。我以前以为把离别预习好就不会痛,但我预习了一千遍你走,真正发生时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江凌笙上前一步,把他拉进怀里。风衣的下摆交缠在一起,像两株在荒原上偶然相遇的藤蔓。谢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火山灰和海盐混合的气息,糖炒栗子的焦糖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独属于江凌笙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息。
"我知道。"江凌笙的手掌按在他后颈,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我知道。"
他们站在公路边,身后是雷克雅未克机场永不熄灭的灯火,面前是Aetherland荒原上被风雕刻了亿万年的岩石。天光越来越亮,灰紫色的晨昏彻底被白昼吞没,六月的永昼在这一刻达到某种奇异的平衡——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只有持续不断的、近乎永恒的光明。
"接下来去哪?"谢景闷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