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必须做到。因为如果不走,明天早上六点,美军总攻开始,这里会成为战场中心,他们会被炮火撕碎。
伍万里慢慢挪回原来的位置。老金看着他,用眼神问:怎么样?
伍万里用口型无声地说:四点前,撤。
老金点头,眼神坚定。孙有才也看到了,挣扎着想起身,但被伍万里按住。卫生员握紧了拳头。罗伯特似乎猜到了什么,表情凝重。
只有约翰逊,那个十九岁的美国兵,还在无聊地看着洞外飘雪,浑然不知,洞里这群“伤员”和“投降者”,正在计划一次生死逃亡。
二、记忆与选择
晚上十点半,那个军士带着人回来了。
不是医院指挥官,是个中尉,很年轻,金发,表情严肃。他带着两个兵,站在洞口,用手电扫视洞里,然后对罗伯特敬礼:“CaptainMiller,ImLieutenantDavis,3rdPlatoon,Bakerpany。MyCOwantstoseeyouandverifythesituation。”(米勒上尉,我是戴维斯中尉,贝克连三排排长。我的连长想见您,核实情况。)
罗伯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虽然很脏,但这是他的“军装”。“Ofcourse,Lieutenant。ButImustinsistmypatientsarenotdisturbed。Thechildistraumatized,theamputeeotbemoved,thechestwoundiscritical。Anymovementcouldbefatal。”(当然,中尉。但我必须坚持,我的伤员不能被打扰。孩子受了精神创伤,截肢者不能移动,胸部枪伤很危险。任何移动都可能致命。)
戴维斯中尉皱眉。他显然接到了命令要把人带回去,但罗伯特的理由很充分。他看了看洞里,确实,王小川昏迷不醒,孙有才呼吸艰难,顺姬缩在伍万里怀里发抖。只有伍万里和老金看起来还能动,但一个手臂受伤,一个浑身是血。
“Sir,myordersareteveryonebackforquestioning。Theesesoldiersaresuspectedofbeingpartofthebridgedemolitionteam。Theresabountyontheirheads。”(长官,我的命令是把所有人都带回去审问。这两名中国士兵被怀疑是炸桥小组的成员。他们的人头有悬赏。)
气氛瞬间紧张。伍万里听不懂全部,但听到了“esesoldiers”和“bounty”,知道不妙。老金的手摸向藏在身后的刺刀。
罗伯特依然镇定:“Lieutenant,uheGenevavention,woundedsoldierswhohavelaiddowntheirarmsareentitledtomedicalcareandprote,notinterrogationandexecution。Ihaveacceptedtheirsurrenderandamtreatingthem。Ifyouremovethemagainstmedicaladvice,youwillberesponsiblefortheirdeaths,andthatwouldbeawarcrime。”(中尉,根据日内瓦公约,放下武器的受伤士兵有权得到医疗和保护,而不是审讯和处决。我已经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并正在治疗他们。如果你违背医疗建议带走他们,你要为他们的死负责,那将是战争罪行。)
他把“warcrime”(战争罪行)这个词说得很重。戴维斯中尉脸色变了。战争罪行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尤其是虐待或杀害战俘和伤员,是重罪。
“Andthechild?”他问,语气软了些。
“Acivilian,separatedfromherfamily。Alsounderprote。”(平民,与家人失散。同样受保护。)
戴维斯中尉犹豫了很久。他看看罗伯特,看看伤员,看看伍万里和老金,最后说:“IoreportthistomyCO。Johnson,youaersstayhere。Nooneleaves。Captain,pleaseewithmetoexplaiuationtomyCO。”(我需要向我的连长报告。约翰逊,你和彼得斯留在这里。不许任何人离开。上尉,请跟我去向我的连长说明情况。)
这是妥协。只带罗伯特走,其他人留下,但加强看守——现在是两个人了。
罗伯特看向伍万里,用眼神说:我去周旋,你们想办法。
伍万里微微点头。
罗伯特跟着戴维斯中尉走了。洞口留下两个士兵,约翰逊和另一个叫彼得斯的,端着枪,一左一右守着。彼得斯年纪大些,三十来岁,脸上有疤,眼神凶狠,一看就是老兵油子。他进来后,先用手电仔细照了每个人,尤其多看了伍万里和老金几眼,然后出去,和约翰逊低声说话。
“两个。一个嫩,一个老。”老金用中文低声说,“嫩的那个好对付,老的那个麻烦。”
“等罗伯特回来。”伍万里说,“如果他周旋成功,我们可能被允许留在这里治疗。如果不成功……”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如果不成功,美军会强行带人,那时候只能反抗。而反抗,几乎必死。
洞里又陷入沉默。王小川在昏睡中呻吟,孙有才咳嗽,咳出血沫。顺姬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不时抽搐。伍万里抱着她,感觉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做噩梦。
他看向洞外。雪又下了,不大,是细碎的雪粉,在黑暗中飘落,被风吹进洞里,落在脸上,冰凉。远处有炮声,断断续续,不知是美军在试探,还是志愿军在骚扰。更远的地方,天边有火光,是燃烧的车辆或房屋,把低垂的云层映成暗红色。
这就是战争。没有诗里的壮烈,没有歌里的豪迈,只有无尽的寒冷、饥饿、伤痛、死亡,和等待。等待救援,等待死亡,等待未知的结局。
伍万里想起哥哥。哥哥现在在哪儿?还在北岸的山沟里,被雪覆盖,身体慢慢变冷,变硬。他想起哥哥最后看他的眼神,是欣慰,是不舍,是嘱托。哥哥把七连交给了他,把这些人交给了他。他必须带他们活下去。
可怎么活?外面是两个美军士兵,外面是成千上万的敌军,外面是零下四十五度的寒夜,外面是六公里的死亡雪原。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十九岁,参军不到半年,打过几仗,杀过人,见过死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肩上担子如此之重。哥哥在时,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现在哥哥不在了,天塌了,他得自己顶。可他顶得住吗?
“想什么呢?”老金挪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最后的口粮了。
伍万里接过,掰了一小半,剩下的递回去。老金摇头:“你吃。我老了,吃不多。”
伍万里没推辞,小口啃着。饼干很硬,在嘴里慢慢化开,有点甜,有点苦。他低声说:“我在想,我哥这时候会怎么做。”
“你哥会告诉我们,别想太多,活下去,完成任务。”老金看着洞外,眼神悠远,“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怕,也怀疑。我爹是猎人,被日本人杀了,我参军打日本。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仇,报了就完。后来日本投降了,以为能回家种地,结果美国人来了,战争又来了。我就想,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为什么总要打仗?为什么人总要互相杀?”
“你想明白了吗?”
“没想明白。”老金苦笑,“但我爹说过,有些仗,不得不打。你不打,别人就打你。你退了,别人就进。一寸山河一寸血,退一步,家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