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伍万里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余大哥为了炸桥,差点死了。赵连长为了搞药,可能已经死了。梅生指导员,刘山河,雷公,平河哥……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为了炸桥,为了拖住敌人。现在桥要修好了,敌人要过河了,轰炸要来了,北岸的战友要死了!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吗?”
他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我去了,可能死。但不去,北岸的战友肯定死。我去,还有一线希望。哥,你教我的,打仗就是这样,总得有人去死。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伍千里看着弟弟。十九岁的脸,冻得通红,裂了口子,但眼神里的东西,让他陌生。那不是新兵的恐惧,也不是莽撞的勇敢,而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坚定。一种“我知道可能会死,但我必须去”的坚定。
他想起了渡江前,在安东,一个老将军说的话:“这场仗,咱们这一代打不完,儿子打。儿子打不完,孙子打。总之,要打到他们不敢再来为止。”
现在,轮到他弟弟了。
“我跟你去。”崔成浩站起来,“我熟悉地形,而且,冰洞是我爷爷发现的,我有责任。”
“我也去。”老金说。
“不用。”伍千里摇头,“崔队长,你的人留在这里,照顾伤员,接应。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们想办法撤,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看着伍万里,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你去。”
“哥,你是连长,不能……”
“正因为我是连长,我才必须去。”伍千里打断他,“任务是我接的,桥是我下令炸的,现在出了问题,我得负责。而且……”他顿了顿,“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伍万里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擦了把眼睛。
“准备吧。”伍千里对崔成浩说,“我们需要绳子,长一点的。手电,如果有的话。还有,防水的东西,把地图和消息包起来,不能湿。”
“绳子有,缴获的美军攀登绳,五十米长。手电……只有一把,电池不多了。防水布也有。”崔成浩说,“但你们需要多久?”
伍千里计算时间。现在是五点二十,走到冰洞位置,大约一小时。穿过冰洞,如果顺利,半小时。找到北岸部队,传递消息,再返回……来不及,肯定来不及。
“我们不回来了。”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崔成浩问。
“意思是,我们过去,就不回来了。”伍千里看着地图,“穿过冰洞,找到部队,传递消息。然后,我们就留在北岸,跟部队一起战斗。如果轰炸来了,我们就地隐蔽。如果轰炸没来,我们就跟部队一起,阻击过桥的美军。”
他看向伍万里:“怕吗?”
伍万里摇头:“不怕。”
“好。”伍千里拍拍他的肩,然后看向其他人,“崔队长,余从戎就拜托你了。如果他能走,带他往北撤,找大部队。如果他……他走不了,你们自己决定。总之,活着回去。”
崔成浩眼睛红了,但他没哭,只是重重点头:“放心。只要我活着,余从戎就活着。”
“还有,”伍千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崔成浩,“这是梅生指导员的党费,还有平河的。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你想办法交给组织。”
崔成浩接过布包,很轻,但很沉。他攥紧了,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好了,准备出发。”伍千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半块玉米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伍万里,一半自己啃。
“多吃点,补充热量。冰下很冷,比上面冷十倍。”
伍万里接过,慢慢嚼。饼很硬,像石头,但他吃得仔细,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顿饭了。
陈小春走过来,递给伍万里一个小铁盒:“这里面是猪油,抹在脸上、手上,能防冻。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小卷绷带,“把脚包厚点,冰上滑。”
伍万里接过,默默涂抹。猪油很腻,抹在冻伤的脸上,刺疼,但他忍着。绷带把脚包得厚厚的,像熊掌,但能防滑。
崔成浩拿来绳子和手电。绳子是尼龙的,很结实,五十米长。手电是美军制式,金属外壳,电池只剩一半电了,但还能用。还有一块防水布,是从美军帐篷上割下来的。
伍千里把地图和写好的消息用防水布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消息很简单:“美军便桥今日通车,上午有轰炸机群空袭北岸,建议部队立即撤出阵地,转入反斜面或防空洞。七连伍千里。”
写完了,他看着那张纸,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另,我部现存十一人,在南岸隐蔽,如需接应,可在鬼见愁燃三堆烟为号。”
折好,包好,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
二、冰下的世界
走到冰洞位置,用了五十七分钟。
天还没亮,但雪地反射的微光足够看清路了。老金带路,他对这一带熟得像自家后院。专挑陡峭难走的地方,说这样美军巡逻队不会来。路上遇到两次美军侦察机,低空飞过,螺旋桨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刺耳。他们趴下,一动不动,直到飞机飞远。
冰洞在一处悬崖下面。悬崖是垂直的,高约三十米,下面是长津湖的冰面。冰面上有个不起眼的凹陷,被雪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儿。”老金扒开雪,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不大,直径约一米,边缘的冰很薄,能看到下面的水,黑乎乎的,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