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北京的滋味
西桦接到电话时,声音是雀跃的,带着地道的京片子儿化音:“来!必须来!妈,爸,您二老就踏踏实实来!住多久都行!”
但孙兰坚持:“我们住招待所。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易蕾要上学,你们要上班,别搅和。”
“这哪儿是搅和啊!家里有地方……”
“我说住招待所就住招待所。”孙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方便,我们也自在。”
西桦拗不过,最后妥协,在离他家不远的一条胡同里,找了家干净体面的招待所。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孙兰很满意。
西桦现在是北京广播电视台科长了,易德在新华社里当上了副处长。两口子单位都在分房范围内,最终还是选择易德单位的房子,住的是东城新建的楼房,一室一厅,比原来的一室半面积大了些,带独立的厨房厕所,在这年头算是顶好的条件。易蕾上初中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口京片子脆生生的,见了孙兰西林,大大方方叫“姥姥”、“姥爷”,还特意学着说山东话:“姥姥,您吃了吗?”逗得孙兰难得地露出点笑意。
西桦特地请了几天假,又借了单位最新款的“海鸥”DF相机,说要给爹妈好好留影。
“妈,爸,看这儿!笑一个!”
天安门前,红旗飘扬。西桦半蹲着,透过镜头指挥。孙兰和西林并排站着,背景是庄严的城楼。孙兰努力挺直佝偻的背,西林也难得地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闪光灯“咔嚓”一亮,定格了老两口有些僵硬、却又庄重的笑容。
故宫的深红宫墙,在春日晴空下肃穆而恢弘。孙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她走过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抬头望着那象征至高无上的匾额,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珍宝馆里,看到那些巧夺天工的玉器珠宝时,轻轻“啧”了一声,对旁边的西林低语:“这得够多少户老百姓吃多少年。”
颐和园的长廊彩绘斑斓,昆明湖波光粼粼。西桦租了船,孙兰坐在船头,风吹起她灰白的头发。她看着万寿山上的佛香阁,忽然问西桦:“当年老佛爷,就是在这儿看景儿?”
西桦一愣,随即笑道:“妈,您还知道老佛爷呢?”
“戏文里不都唱么。”孙兰淡淡道,又补了一句,“咱们现在,也能在这儿划船了。”
长城是西林坚持要去的。他说:“不到长城非好汉。你妈这身子,上不去,但得在底下看看。”
车开到八达岭,巍峨的城墙在群山之巅蜿蜒。孙兰坐在山脚下的石凳上,仰头望着。那天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了很久。西林陪她坐着,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猎猎的风声,和远处游客隐约的笑语。
回去的路上,孙兰靠在车窗上,很轻地说了一句:“值了。”
吃的方面,西桦更是铆足了劲。他知道母亲时日无多,胃口也差,但就是想把所有“北京的滋味”都捧到她面前。
全聚德的烤鸭,用果木烤得枣红油亮。老师傅推着小车到包厢,现场片鸭。薄如纸的鸭皮蘸着白糖,入口即化,酥脆香甜。鸭肉裹着荷叶饼,配上葱丝、黄瓜、甜面酱。孙兰只吃了小半卷,就摆摆手:“腻。”
但西桦还是把一整只鸭的精华部分都包好,放进铝饭盒:“妈,您带回去,晚上要是饿了,让招待所服务员帮忙热热。”
东来顺的铜锅涮肉。紫铜锅子炭火正旺,清汤里只有几片姜葱枸杞。手切的鲜羊肉,薄得能透光,在滚汤里一涮即熟,蘸上麻酱、韭菜花、腐乳调成的酱料。孙兰吃了两片,说:“这羊肉,嫩是嫩,没咱们老家的羊有嚼劲,也没那股子膻香。”可她还是看着那咕嘟咕嘟的锅子,看了很久,热气蒸腾着她的脸。
护国寺的小吃。驴打滚、艾窝窝、豌豆黄、奶油炸糕……西桦每样都买一点,用油纸包着,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子。孙兰用筷子尖戳了戳驴打滚上那层厚厚的黄豆面,笑了:“这不就是咱们那儿的豆面卷子么,弄个花名。”她每样都尝一小口,细细地抿。豌豆黄细腻清甜,她多吃了半块。
还有卤煮火烧、炒肝、豆汁焦圈。后两样,孙兰只闻了闻就坚决推开:“这味儿,受不了。”但看着西桦和易蕾吃得香,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最让孙兰驻足的,是街头挑担卖的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西桦买了两串,一串给易蕾,一串递给孙兰。
“妈,您尝尝,开胃。”
孙兰接过来,没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糖壳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咬了一小口。糖壳在嘴里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是山楂的酸。她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
“甜。”她说,又咬了一颗,“酸也是真酸。”
那串糖葫芦,她慢慢地,一颗一颗吃完了。竹签子拿在手里,很久都没放下。
晚上回到招待所,西林打来热水给孙兰泡脚。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哗哗。孙兰看着自己浮肿的脚踝,忽然说:“西桦这孩子,破费了。”
“嗯。”
“易蕾也好,大方,不认生。”
“嗯。”
“易德看着也稳重。”
“嗯。”
又是一阵沉默。孙兰把脚擦干,慢慢挪到床上躺下,望着天花板上晕开的一小片水渍。
“西林。”
“嗯?”
“咱们这些孩子……西桦,算是过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在北京,有体面的工作,有房子,孩子也好。西贝……苦了点,但稳当。就是西敏和西春……”
她没有说下去。西林也没接话。房间里只有老式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的嗡鸣。
在北京住了一个多月,孙兰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或许是心情的缘故。临走那天,西桦一家来送站。易蕾抱着孙兰的胳膊,有点舍不得:“姥姥,您下次再来,我带我同学家的猫给您看,可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