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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第1页)

第六十章瓷语

沈知白在飞云观的石阶上坐了一整个上午,手里攥着一块空白瓷片,像攥着一枚还没孵出来的蛋。终南山的雾今天薄了一些,薄到能看见对面山梁上那棵歪脖子松树的轮廓,松树的影子在日光下微微晃动。他就那么坐着,把瓷片翻过来翻过去。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些被埋进土里的名字,怎么知道自己该“长”了?“这得靠‘养’的人。养它的人要经常去看它,用手摸它,对着它说话,在心里念它。这个‘念’不是念叨的念,是‘专注’的念。像你在灶台前守着锅,等粥煮沸一样,你不能走开,一走开粥就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片瓷片,上面还没有字,是一张干净的脸。

他站起来,走回灶房。顾书鸿正在灶台前切一根白萝卜,案板上摆了两根,旁边还放着一小碟酱油。他把瓷片放在灶台边沿,跟那碟酱油并排挨着。“我说什么?”顾书鸿没有抬头,继续切萝卜。“就……说你的名字,看着它,用那种‘我在跟它说话’的语气说,别太正经,也别太随便。跟它熟了就行。”沈知白把瓷片拿起来,正对着自己的脸,“沈知白。”他顿了一下,“我叫沈知白。沈是沉下去的沈,知是知道的知,白是白色的白。你是一块刚被挖出来的瓷片,你是空白的。”他把瓷片放在灶台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有没有觉得我烦?”

顾书鸿把切好的萝卜放进碟子里,端到石桌上,酱油碟放在旁边。“怎么样了?”沈知白把瓷片放回灶台,又看了看它,放的位置和之前一样,角度也没变。“没变化。”他说,“但我觉得它在听。”顾书鸿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从灶台上拿起那只放了萝卜的碟子,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折回来,把那碟酱油也端了过去。沈知白把瓷片翻了过来,背面的空白还是空白。

又过了一天。沈知白天刚亮就起来了,来到灶台前,拿起瓷片,用同样的手势握住它,说了一句“早上好”。他把瓷片放在灶台边上,转身去洗漱。水缸里的水是昨晚打上来的,冰得他牙齿一阵发酸。等他擦完脸回来,拿起瓷片的时候,那片原本空白的背面,多了一道头发丝细的、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沈知白拿着瓷片走到院子里,蹲在顾书鸿面前,把那道痕迹对着晨光给他看。“这是字吗?”顾书鸿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道痕迹的走向。“不是字,是‘发芽’。”他抬起头,“它在长。你还什么都没写,但你的名字已经在上面了。它不是从外面刻上去的,是从里面拱出来的。”

沈知白看着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把瓷片重新握在手心里,没有再问什么。

第二天中午,沈知白拿着那片瓷片下了山,穿过那片杂木林子,走到还庵的院门外。那扇木门今天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从门缝里能看到青石板地面上散落的几片枯叶,风带着它们轻轻移动。沈知白敲了两下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那人站在门内,今天没有穿灰布僧袍,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旧夹克,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他看到沈知白手里的瓷片,目光在它上面停了一会儿。“你喂了它几天了?”

“三天。每天早晚跟它说话,早上说早上好,晚上说今天挺好的。”

那人伸手接过瓷片,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细痕,没有说话,只是把瓷片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递还给沈知白。“它长得比我想象中快。一般在土里埋着的时候,至少要七到十天才会出第一道‘醒痕’。你养了三天就见了痕,说明你的名字和你之间的根比你想象的要深。”沈知白把瓷片收回去,“这根是你师父种的?”“我师父没种过任何人的名字,她只是把那些已经长了根的名字从土里挖出来,重新摆好。她教我的不是种名字,是‘认名字’。”

他让开门口,示意沈知白进去。院子里今天多了一排竹架,架子上晾着几张刚抄好的纸,纸还湿着。沈知白走到竹架前面,没有伸手去摸,只是低头看着那些纸上还没干透的字迹——有的字端正,有的字潦草,有的字只写了一横就停了。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小凳上,低着头在看一本薄薄的书。书是手抄的,封面是靛蓝色的,书名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写字。“你养的那块瓷片,刚才你拿进来的那一刻,它的温度变了一下。不是变暖,是变‘润’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瓷片,握在手心。他低头看它的背面,那道细痕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两道更浅的、比它更短的纹路。“它长了两道新的。是你的名字认出了我的名字。”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刚才走进来的时候,经过那片晾纸的竹架,有一张纸上的字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你的名字‘带着’动了一动。”

沈知白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那片正在慢慢生出纹路的瓷片。“你师父有没有说过,名字认了人之后会怎样?”那人翻了一页纸,没有抬头。“会‘醒’。醒了之后,它就不会再安静地待着,它会开始呼。就像山上那些雾,看着不动,其实是在慢慢翻。”沈知白站着,把那两道上新长的细痕又看了一遍。“那它醒了之后,会不会叫着我的名字到处跑?”

那人把书合上,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只是持续地存在着。“那要看你的名字念得够不够稳。稳的话,它会待在原地,等你摸它。稳的人能把自己的名字养得服帖。”他停了一下,“你摸过飞云观门口那只石狮子的头吗?上个月被债主搬走的那只,后来被你赎回来了。如果你去摸那只石狮子的头顶,它已经把被搬走的那段记忆编进了自己的名字里。它现在不是一只普通的石狮子,它是一只被赎回来的石狮子。”

沈知白走回飞云观的时候,在石阶前面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走到左边那只石狮子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石头的表面被风吹日晒磨得很光滑,还有一些细小的、几乎是看不见的裂纹,是旧伤愈合之后留下的痕迹。沈知白把手心贴在它头顶上,没有拿开。他想知道石狮子有没有在‘记’他,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房。顾书鸿正在灶台前搅一锅粥。“它刚才长了两道新的细纹,像血管一样,分叉了。那人说,是因为我的名字认出了它的名字。”顾书鸿放下勺子,“所以你那个名字,已经开始认主了?”沈知白站在灶台前,轻轻把瓷片放在灶台边沿,“我不想让它长成别人用来开门的钥匙。它是我自己的,应该待在该待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沈知白带着那块瓷片又去了还庵。那扇门今天关着,门缝没有光。他站在门外,想等一等,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那人站在门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不太干净,像是刚从一个堆满灰尘的地方出来。他手里捏着一块瓷片,和沈知白手里那块一样。他把瓷片翻过来,让沈知白看它的背面。那片瓷片的背面有字,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字迹温润、圆厚,像被水泡过很久的木头,“我母亲的名字。它长在土里待了很多年,一直没动静,我今天把它挖出来的时候,它已经长好了。你摸一下。”

沈知白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字的表面。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振动,像有人在一层很薄很薄的冰面下敲了一下。那不是声音,是“回应”。他缩回手,那个字的笔画边缘像是被什么力量微微润湿了一层,光线下泛出一点极淡的、像露水干透后留下的水痕。“沈青萝这个名字,是你母亲一生的根扎得最深的字。它一直在那儿,从来没走远过。”那人把瓷片转过来,正面朝着自己,静静地看了它几秒。他把它重新握进手心里,没有再说话。沈知白也没有再问。

他沿着山路走回飞云观的时候,雾已经升起来了。他站在石阶上,摸了摸左边那只石狮子的头顶,它始终保持着那张不怒自威的表情。他伸手进口袋里,摸到那块瓷片,上面那几道细纹还安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了口袋里,走进灶房。顾书鸿正在灶台前,用漏勺把粥里的米粒搅散。“它今天又长了没有?还是说今天歇工了?”沈知白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那块瓷片放在桌面上,“今天没有长新的。但它在等。等我说点什么。”

他拿起瓷片,对着灶火的光看了看,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沈知白。今天山上的雾比昨天薄一点。”灶台上的粥锅还在轻轻地冒着白气,瓷片还是老样子。他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朝上。那几道细纹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在最下面那一道的末端,又多了一小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迹,像一滴水干了之后的轮廓。

他抬起头,看着顾书鸿,顾书鸿把粥盛进碗里,端到他面前。“它在回你,”他说,“它说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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