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靖坐在暖气没有修好、阴冷潮湿的公寓房间里,裹着厚厚的被子,在看邮件。
邮件是DRKlein发给他的,内容是对他们晚上那番谈话的重复。
“Ning,如果晚上的谈话让你觉得冒犯和不舒服,我向你致歉。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我的建议,去见一见Will,跟他聊一聊。哪怕不当做正式的治疗,只是认识一位朋友,随便聊聊天也好。
长时间的抑郁状态和情绪问题,会影响你的记忆、你的判断,甚至你的躯体反应。Ning,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急诊医生之一,我不希望你的天才因为情绪问题被埋没。同时,你的身上还兼具聪明与坚韧的优秀品质,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从眼下的困境中走出来,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另,我刚刚翻看档案,才发现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宁靖回复了邮件,感谢了DRKlein,承诺会认真考虑他的建议,并保证不会因为私人问题影响工作表现,最后祝DRKlein新年快乐。
回复完,他扣上笔记本,把自己蜷成婴儿的姿态,缩在被子里。但他还是觉得冷。他坐起身,从床边的柜子上摸过剩的半包烟。他从国内背了一条江致远抽的那个牌子的烟过来,多得带不了,只能带这一条。所以他抽得很珍惜,只有在受不了的时候,才抽一支。然而现在也只剩下半包了。
宁靖抽出一支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口腔里、鼻腔里,身周都是江致远的味道。在这味道的包裹下,宁靖觉得暖和了一点。
他曲起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抽着烟。
“江致远,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宁靖又想起从看守所出来,自己最黑暗痛苦的那段时间。现在回想,江致远的拥抱、亲吻,耳边的那些劝哄的话,还有温柔的一声声的呼唤他的名字,就好像漆黑海面上始终闪烁的灯塔,指引着,把他带出那片黑暗。
“江致远,这次没有你,如果病了,我要怎么能好起来呢?”
燃尽的烟头烧到了手指,烫得宁靖一激灵,那灼痛又那么鲜明,提醒他现实与幻觉的差别。宁靖撩起睡衣袖子,把烟头按在大臂内侧,活生生的鲜明的疼痛里,他叫江致远的名字。
“江致远……”
江致远被关进了禁闭室,狭小、黑暗,没有窗,空气里都是腥臊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押他进来的狱警关门离开,剩下分监区长,私下他们叫“大队长”的李警官。
李警官拉开禁闭室铁门上的小窗,透过钢格栅目光沉沉地看着江致远,好半天,叹了口气,
“江致远,你知道你在马上要公布的减刑名单上吗?过两天一公示,二月份你就能出去了。”
江致远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
“那你这是闹的哪出呢?你平时是挺有成算的一个孩子。别人招惹你两句,也不是忍不了的那种人。这种关键时候,你犯什么糊涂。”
“对不起,李警官。”江致远的声音消沉,透着不在乎。
“你是对不起我吗?你是对不起你自己,还有卫三儿里里外外给你操的心。”
卫平当然没少打点,上上下下,狱里狱外。
“对不起。”
江致远又说了一遍。
李警官叹了口气,把窗子拉上了。
隔绝了光线,江致远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响,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辜负了卫平的一番运作,没办法减刑,甚至还有可能延长刑期。但说真的,他不是很在乎。
老房子拆了,他没能看到最后一眼。老房子里那些旧家具、老物件,奶奶的遗物,宁靖没带走的生活用品,都没了。还有宁靖留在那间房子里的笑声、哭泣,他们的亲吻和拥抱,也都随着烟消云散。
而宁靖本人,去了江致远永远都够不到的远方。
他出去又能怎么样呢?
无家可归,无人可待。
江致远伸出手,对着黑暗虚虚握拳,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他在一片虚无里,叫宁靖的名字。
“宁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