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木然地坐在原地一直看到了综艺的最后一集,节目播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黄昏的朦胧色彩已经完全褪去,天空完全变成了灰黑,却有模糊的白云漂浮在天空上,很奇妙的质感。
近处的海面在几盏路灯的光照下仍保持着几分温馨的意味,波澜中倒映出一个摇摆的黄色光点,而远处连片的海面在夜晚深不见底,漆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觉得头有些沉,大概是下午在海边呆了太久又吹了风。
其实他早就应该回去了,可是他不想,他既不想回到陆昭明的房子,也不想回自己的家,他觉得这两个地方都不是自己的家。从来到这里开始,他都是如此努力积极地生活,但这一次,那种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是那样的清晰,真切。
好像没有人给过他选择吧,为什么呢,如果起火那天真的死掉,又让他来到这里,是奖励还是惩罚。
他其实隐约有猜测和感知,可惜并不明晰,如果真的是有人策划了这一切,他是不信的,他宁愿这是一个巧合。
他想回到自己的家,冬天每一个普通的午后,铁盆里烤着炭火,妈妈躺在床上睡着了,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疯跑,笑着叫着,拿着棍子争抢着打院子里的那颗枣树。
冬天的正午阳光是那样的刺眼明媚,天光大亮,却一点炎热的感觉都没有,天气还是很冷,呼出的热气会瞬间变白,他穿上新打好的棉衣,拿起笤帚扫起来院子里的雪,周围的人家都正在睡午觉呢,明明是人群密集的居民区小院,在这个时候却安静得出奇,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不得不说,他相当享受且怀念这种感觉。
现在明明是盛夏,他却突然觉得好冷,像以前的冬天一样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慢吞吞地趿拉着脚步挪会屋里,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喝完还是觉得冷,就翻了一条毯子出来裹在身上,又重新窝回沙发里。
他确实没经历过这些,似乎之前的人生都过于顺利,就算是遇到师父的指责,同伴的疏远也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了,可是这次,铺天盖地的恶意是那样的明显,快要把他淹没。
纪斯南当然不会知道,靠着这部乡村综艺,他积累起了一些热度,简直可以说和之前籍籍无名的样子是云泥之别,谁的梦想不是一夜成名呢?有人暗中佩服恭喜,当然有人会觉得凭什么不是自己。
背后又很多双眼睛正盯着他飞速增长的粉丝数据,不甘的,眼红的,欣赏的,看不惯他的人比想象的要多得多。
有人夸他真实可爱,就有人骂他装模作样,有人剪他认真利落干活的合集,就有人逐帧截图吐槽。
有些人在刷到那个帖子之前甚至都不认识他,也懒得打开节目看完整片段,对着几张似是而非的截图,几条附和的热评,就迅速完成了“不认识”到“我也觉得他有问题”的全过程。
没有人在乎真相是什么,真相远远比不上八卦谣言刺激人的神经,看某个似乎高高在上的人跌落神坛的爽感似乎是人们的共性,真相来得太慢,不如输入一条带刺的评论,按下一个回车键来得痛快。
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来说,这似乎就是天大的事了。他不敢面对任何人,陆昭明如果帮他,自己也逃脱不了被骂,他可是大明星,这是更可怕的事情,对乔玉姐,实在太不应该,她现在应该焦头烂额地不可开交了。
早在上次超市那次,他就应该重视的,自己光顾着享受安逸的生活,现在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呢,他确切地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现在连打开手机的勇气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吓得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跟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纪斯南在心里做了好一会的建设,才低头打开手机。
网络一连接上,手机一直响个不停,首页弹出的弹窗长得划不到底,他刻意地不去看清文字内容,好像这样就可以逃避片刻。
打开微信,乔玉发了十几条语音,他点开听了前几个,出乎意料地是,完全没有想象中严厉地斥责。
乔玉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还有嘈杂的声音,交杂着广播的声音,似乎正在什么类似机场的地方。
“斯南,你没事吧,我在外地出差,刚刚看到热搜。你现在不要着急回应啊,公司这边正在处理。”
剩下的几条大部分都是些安慰,让他不要担心,公司已经找了公关团队在处理。
他回:谢谢乔玉姐,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彦也给他发了好多消息,时间间隔不一,中间还掺杂几条已取消的语音通话,最后一条是问他为什么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