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上次定的方案,深施到十五公分以下。”赵广俊在旁边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从胳肢窝里抽出那捲图纸展开来,铺在地头上。
是一张播种示意图,密密麻麻標著行距、株距、播量、施肥深度,比上回那张更细。
“这是我跟农科院的同事一起调整过的方案。建军同志,你看看。”
林建军蹲下来,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镇压的时机选在分櫱初期,追肥的量比常规方案多了百分之十五。他想了想,指著追肥那一项:“追肥的量,是不是高了?”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南坡土层薄,砂礓底,保肥能力差。追肥量加大百分之十五,是我跟同事討论后的结果。”
“追肥量大,成本就高。而且砂礓底漏肥,施多了也存不住。不如分两次追——越冬前追一次,返青后再追一次。总量不变,分次施。”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图纸边上算了起来。
算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不少。
“分次追肥,肥料利用率確实更高。建军同志,你这个建议好。我回去跟农科院匯报,把方案改一下。”
王干事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大脸盘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拍了拍赵广俊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老赵,你们队这个林建军,有点东西啊。”
赵广俊咧嘴一笑:“那可不。”
看完地,周明远说要去转转周边的地形和水源。
赵广俊要陪他去,周明远摆了摆手:“让建军同志陪我就行。”
两个人沿著村路往东走。出了村口,走上河堤。
河水比秋收时浅了不少,露出两岸的鹅卵石滩。河堤上的柳树落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
“沈老师的事,我打听到了。”周明远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林建军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在徂徠山林场。”
徂徠山。
林建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地方——泰安东南方向,一座大山,山高林密。
从响水涯过去,少说有五六十里地。
“林场下面的一个苗圃里。名义上是苗圃的工人,实际上就是劳动改造。”
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涩,“我去打听的时候,林场的人一开始还不肯说,后来我亮了农科院的工作证,他们才鬆了口。”
“沈老师现在怎么样?”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好。瘦得厉害,胃病,头髮白了一大半。但他的育种工作没停。苗圃的边角地上,他偷偷种了不少东西,全是这些年自己选育的品种。”
“我跟他说了你的事。”
周明远的声音更低了,“沈老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可惜了,你要是能读个大学就好了,才不枉费你的天赋,说你要是对於农业、种植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