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被林建军当眾质疑的不悦和尷尬,反而极为认真。
“你说得对。”
这话一出口,孙大牛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周明远走回黑板前面,把那把砂礓土放在黑板的边沿上,推了推眼镜。
“我刚才讲的,確实是全县推广的通用方案。这个方案在大部分平原地区是適用的,但响水涯南坡的土质確实有特殊性——土层薄,砂礓底,保水保肥能力差。”
他指了指那把灰白色的土,“这种土质,如果按標准方案密植,苗期遇上乾旱,根系扎不下去,后期倒伏的风险很高。这位同志说的,是对的。”
底下一片寂静。
然后嗡地一声炸了锅。
“建军训说的真对?”
“这小子啥时候懂这个了?”
“他不是病秧子吗,咋还懂种地?”
王大爷的菸袋锅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他看了林建军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赵广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鬆开了。
他大手一挥,嗓门比平时还大:“还愣著干啥?周技术员都说了,听建军的!来来来,建军你过来,跟周技术员一块儿商量商量,南坡这地到底咋种。”
孙大牛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嘟囔了一下。
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借势蹲下去了,闷著头,谁也不看。蹲下去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坐在地上。
林建军没功夫注意他。
婉晴坐在人群里,低著头,拿鞋尖碾著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的样子,跟那天晚上收到头巾时一模一样。
她旁边的几个妇女凑过来,王翠花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说:“婉晴,你家建军啥时候这么能耐了?连专家都说他对。”
婉晴没抬头,耳朵根子红得像火烧,嘟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王翠花显然不信,“我看是你调教的好吧?”
几个妇女捂著嘴笑。婉晴啐了她一口,耳朵根子更红了。
大宝坐在林母怀里,仰著头问:“奶奶,我爸咋了?为啥大家都看他?”
林母摸了摸大宝的头,眼睛弯成一条缝:“你爸出息了。”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眼眶却有点红。
刘卫东蹲在树根底下,手里那半个窝头攥了半天,一口没咬。
他想起自己最开始找林建军时打的那点小算盘——借林家的门路,又不想把主动权交出去,觉得林建军老实本分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