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中文

谢谢你呀温老师（第1页）

晨昏交替，日月递嬗。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画室加了课时，除了每天晚自习去画室上课之外，周六周天白天也去画室。

十月中旬，天气转凉。走廊里的风比外面更冷，穿堂而过的时候，林研知会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埋进领口里——那是她入秋后的本能动作，像一只预感寒冷将至的小兽，下意识地把自己缩进壳里。

温笙说她这个动作像一只蜗牛。

“你才是蜗牛。”林研知说，声音闷在领口里，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我不是蜗牛，我是兔子。”温笙指了指自己帆布包上那个毛绒绒的兔子挂件，兔子耳朵被她揉得东倒西歪，“跑得快，耳朵长，什么八卦都听得见。你见过蜗牛疯跑吗？我可是早上要逃跑操去洗头的女人。”

“那你见过兔子戴眼镜的吗？”

温笙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文化兔。”

林研知没忍住，噗呲笑了出来：“那文化兔最近听到什么八卦了？”

温笙趁机凑过来，压低声音：“oi，你听说了吗？咱画室那个第一名，就是上次分组考试第一的那个男生，他好像是从别的学校转来的，从小就开始系统学画了，是童子功，但是他不跟人说话，画完就走，像一阵风似的——来无影去无踪。”

“来无影去无踪不是这么用的。”林研知说。

“那怎么用？”

“那是形容侠客的。”

“画画的人也是侠客啊。”温笙理直气壮，“用笔作剑，纸上江湖。”

林研知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她心里觉得，温笙说得好像也没错。

画室里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笔，在白纸上闯荡。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半路折返，有人咬牙前行。

而她刚刚起步，脚下还不太稳，但幸好身边有一个人，愿意放慢脚步等她。

六组的老师姓朱，女，四十多岁，很矮，中等身材，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不咸不淡的微笑。她不凶——这一点比隔壁组那个动不动就摔笔的男老师强多了。

但是，朱老师从来不给学生改画。

每节课她都会准时出现在画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茶渍在杯壁上积了一圈褐色的年轮。她会在组里溜达一圈，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在每一张画板上停留两三秒，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但嘴里说出来的永远只有两句话——“还行”或者“再画画”。

然后就走了。

回办公室。关上门。不知道是在喝茶、看手机，还是在跟其他老师聊闲天。有时候林研知去办公室交作业，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笑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在开茶话会。

有一次她听到朱老师在跟韩主任说：“六组那几个学生，底子太差了，怎么教都教不会。”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林研知站在门外，手里的素描纸捏出了褶痕。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等笑声停了才敲门。

后来她就不怎么去办公室了。

朱老师还喜欢在组里嚼舌根。不是当面说，是当着学生的面说别的学生。谁谁谁上次考试画得像个鬼，谁谁谁连透视都不懂还敢报美术，谁谁谁的家长来学校闹过，谁谁谁谈恋爱被抓了那女生真是不知羞耻，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事不关己的轻慢。

林研知学会了在她走过来的时候低头画画，把耳朵关上。

她不是不想被指点。她比任何人都渴望有人能站在她身后，指着画面上的某个地方说：“这里应该这样改。”但那个人不是朱老师。

所以林研知只能自己看。看书上的范画，看温笙的画，看主讲老师的画。她看得很慢，一个笔触反复看好几遍，看到自己能在脑子里画出那道弧线。然后她回到自己的画板前不对。擦掉。再画。

一遍，又一遍。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没有灯，没有拐杖，只有自己的脚。

她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路，但她知道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