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珩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鬓发。吸收的一半山河令力量极其霸道,如困兽般在他体内不断冲撞。
即便在无知无觉的昏睡中,薛景珩的身体也紧绷到极致,他眉峰紧锁,左手指尖在床褥间无意识地抓握,仿佛一叶随时会被体内惊涛骇浪力量撕碎的小舟。
“呃”,薛景珩牙关紧咬,却忍不住溢出压抑的低喘,仿佛下一刻便要承受不住。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昭昭的衣角,身体本能地蜷缩着靠向她,如同沙漠中见到绿洲的绝望旅人,贪婪地抓紧唯一的希望。
竹亭站在门口的位置冷眼瞧着,传闻中不近女色的淮安王薛景珩,此刻在昏迷痛楚中,依然本能地信赖着昭昭,他指尖抓得极紧,仿佛睡梦中都怕失去她;而昭昭浑然未觉自己当下反握住他的怜惜。
竹亭忍不住叹了口气,心头雪亮,颇有些感慨道:门主纵然天下地下这般好,可感情里面却不论高低好坏,旁人再好,情谊却讲究个先来后到……门主,怕是要伤心了。
“小姑娘来喝完绿豆汤歇歇乏吧,你都不吃不喝守了大半天了!”好心农妇端着碗浓浓的绿豆汤,小心翼翼地越过守在门口失神的竹亭,悄然走近榻边,想给昭昭解解暑气。
“别靠近他!”竹亭大惊失色提醒道。
就在农妇距离榻沿尚有几步时,原本深陷梦魇的薛景珩似被惊扰,感应到陌生人靠近昭昭的气息,周身戾气骤起,一股凌厉气息猛地挥出!
那力道刚猛,带着纯粹的杀戮与毁灭气息,凌厉无比。
薛景珩如今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
“小心!”昭昭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思考,旋身便挡在农妇身前。
一声闷响!那看似随意挥出的气息竟如此霸道!昭昭喉头一甜,踉跄着倒退数步撞在身后的土墙上。
“杀、杀人了……”农妇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若筛糠,汤碗“哐当”摔在地上,绿豆汤洒了一地。
昭昭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咽下喉头腥甜,声音因为肺腑中的疼痛而嘶哑:“不碍事的……婶子受惊了,您先出去歇着吧。”
待农妇惊魂未定地被竹亭请出去,她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溅在身前衣襟,点点猩红刺目惊心。心脉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竹亭转身瞧见昭昭苍白的脸和衣襟上的血迹,急道:“小司命!你伤得不轻!属下这就去寻大夫!或者……我重金托付这农妇好生照料薛公子,您随我一同回青衣门疗伤,门主会有法子!”
“我离不开……”昭昭咽下喉中甜腻,目光落回榻上依旧陷在痛苦挣扎中的薛景珩,缓缓摇头。她的身影方离开床榻片刻,薛景珩之前好容易安稳下来的气息顷刻消散无踪,他额头冷汗涔涔,周身浓重的戾气便如墨雾般暴起,不断翻涌升腾,连站在门口的竹亭都感到骇人的死亡压迫感。
昭昭语气疲惫却斩钉截铁叹道:“此时此刻,薛景珩体内的山河令力量如此强横,他难以自控,凶险异常,若是贸然交给旁人恐会伤及无辜。”
她顿了顿,迎着竹亭欲言又止的目光,补了一句,声音清晰而坦然:“你放心,我与薛景珩之间,无论从前在淮安王府,还是现下都坦荡清白,从无僭越。阿湛若因此事气恼,待我回去自有解释。你先行回青衣门复命,告知他皇陵地宫中发生的事情,山河令现世恐有大变,青衣门也要及早筹谋!”
“是,小司命!”竹亭咬咬牙,利落地转身离开。
昭昭在农妇家中亲力亲为照顾薛景珩整整三日,他始终昏迷未醒。
昼夜交替,昭昭守在简陋榻前寸步未离,粗瓷碗里的汤药凉了又温,温了又凉,倒影着她眼底熬出的黑眼圈。
可喜的是,薛景珩周身那骇人的戾气已如退潮般开始渐渐消散,他虽仍昏迷未醒,紧绷的指节与蹙起的眉峰却一日日松懈下来,薛景珩似乎逐渐控制了体内山河令的力量。
山河令的力量开始认主了。
如今,昭昭可以偶尔离开薛景珩身侧活动。她已经整整三日未洗漱更衣,低头四处嗅了嗅,发丝间已经沾了一股汗味儿。
她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农妇,“劳烦婶子先照顾他片刻,我去洗漱一下便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可不能再收了”,农妇连连摆手推拒,“竹亭公子离开前已经给过我不少银钱,况且姑娘在我这草屋住的这几日,既不挑剔茶饭,也不颐指气使,我们全家都十分感念姑娘,若是再收反倒心里不安了。”
农妇指向门外的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百十米,旁边有条小溪,姑娘且放心去吧,小相公这里有我呢。”
昭昭趁着月色踱至河边,夜色寂寥,确认过四下无人,她松了口气,俯身就着涓涓细流清洗长发,乌黑的发丝散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随后,她弯腰褪下鞋袜,将双脚慢慢探入水中,初夏还微凉的河水漫上来,她忍不住轻颤一下,随即玩心乍起,掬起一捧沁凉河水泼向远处,水珠四溅,打碎了倒映在水面里的弯月。
一时放松竟兀自笑出声来,清越悦耳,落在风里格外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