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发现那个问题的时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头往下沉,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叠着一层,像谁打翻了颜料盘,又像是一幅没画完的画。老槐树的影子从台阶爬到了墙根,又爬到了墙头上,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他坐在树下那把旧椅子上,手里端着胡三刚泡好的茶。茶是今年的新茶,胡三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什么名贵品种,泡出来有一股清香味。杨凡喝不出什么名贵不名贵,只觉得比去年的好喝一点。胡三在厨房里哼着小曲,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他最近学了一道新菜,练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觉得差不多了,非要露一手。赵明在柜台后翻账本,偶尔停下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头继续写。慕容衡站在树下,面朝北方,一动不动,和往常一样。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模一样。杨凡端着茶杯,看着夕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那种彻底的放空,什么都不琢磨,什么都不回忆,只是看着天边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深,看着云从橘红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灰紫。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他肩上,他没去拂。然后,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想起来的,是闪进来的。像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那片空白。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亮着白色的灯。那灯不是灵光灯,不是月光石,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照明法器。那光是白的,很白,白得均匀,白得没有死角,像是从天花板上整片整片地倾泻下来。房间里摆着很多方方正正的东西。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叫“桌子”。桌子是浅色的,表面光滑,反着光。每张桌子上都放着比他整个人还大的薄片,他盯着那些薄片看了更久,才隐约想起那叫“屏幕”。屏幕上有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排成整齐的行列。那些字他不认识,但看着不陌生。他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面前也有一块屏幕。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字很大,比其他的都大。他眯起眼,想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但画面太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又像是在水里看东西,晃晃悠悠的,怎么也抓不住。他越是想看清,画面就越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把它从他脑子里拽走。那行字是什么?杨凡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茶碗悬在嘴边,离嘴唇只有一寸。他就那样举着,一动不动,盯着天边最后一抹红色,眼睛眨都不眨。那个房间,那些灯,那些桌子,那些屏幕——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不是在青云坊市,不是在流云城,不是在镇岳宗,不是在葬仙墟,不是在任何一个他去过的地方。他活了这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见过那么多的人和事,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灯,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薄片,从来没有见过那种方方正正的房间。但那画面给他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熟悉。不是那种见过一两次的熟悉,是那种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的熟悉。像是离家多年的人忽然推开那扇门,看见小时候住过的屋子,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没变。你知道你来过这里,你知道这就是你的家,但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过了。那种熟悉里,有怀念,有安心,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沉甸甸的东西。怀念。他怀念那个地方。可是他从没去过。杨凡的眉头皱起来。他试图抓住那个画面,把它看清楚,把它留住。但画面已经开始散了。像是雾气被风吹,从边缘开始模糊,一点一点褪色,一点一点消失。那个房间不见了,那些桌子不见了,那些屏幕不见了,那行字也不见了。他拼命回想,却发现自己连那个房间是什么颜色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光,很白的光,均匀地照着一切。画面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天边最后一丝亮光,脑子里空空荡荡。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刚才在想什么?他刚才看见了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杨凡愣在那里,手里的茶碗还举着,茶已经凉了。他慢慢放下手,把茶碗搁在椅子扶手上,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盯着树下的慕容衡,盯着柜台后的赵明。什么都没有变。厨房里还在叮叮当当响,胡三还在哼小曲,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什么都没有变。但他的心跳不一样了。刚才有什么东西撞了他一下,撞在胸口很深的地方,现在还在那里,闷闷的,沉沉的,不疼,就是堵得慌。那种感觉,久久不散。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天彻底黑下来。胡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吃饭的时候,他比平时话少。胡三问他菜怎么样,他说好吃。赵明问他茶怎么样,他说好喝。慕容衡没问他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杨凡知道,他看出来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没事。”杨凡说。慕容衡点了点头,没再看他。那天晚上,杨凡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睁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他看着那道光斑,想起那个房间里那种均匀的白色灯光,想起那些方方正正的桌子,想起那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屏幕。他想不起细节,但那种感觉还在。熟悉,怀念,安心。还有一丝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叫他。很远,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你能感觉到,它在叫你。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活了这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送过那么多人,他分得清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的。幻觉会散,会忘,会像梦一样醒了就没了。那个画面散了,他没记住。但那种感觉,三天三夜都没散干净。第二天傍晚,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夕阳,同样的茶,同样的风。杨凡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红。他在等。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就是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来了。然后,它来了。又是那个房间。又是那些白色的灯。又是那些桌子,那些屏幕。这一次比昨天清晰了一点。他看见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种他认识但又读不出来的文字。他看见那行最大的字,还是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行字的分量。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字,那是对他说的。画面又散了。像昨天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一点一点消失,他怎么抓都抓不住。等他回过神来,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天已经黑了,胡三在喊他吃饭。他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种感觉。比昨天更强烈。不是闷,是汹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翻涌,一波一波地撞,撞得他坐不住,站不稳,连呼吸都乱了。他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半天没夹菜。胡三问他:“前辈,你咋了?”杨凡说:“没咋。”胡三不信,但没再问。赵明放下笔,看了他一眼。慕容衡没看他,但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杨凡吃了那口菜,嚼了很久,咽下去。那天晚上他又没睡好。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那道光斑从窗户底下爬到床边,又从床边爬到墙上。他看着它爬,心里想着那个画面。那个他记不住的画面。那个他只记得感觉的画面。第三天傍晚,他做了准备。太阳还没落山,他就坐在老槐树下,把笔墨纸砚摆在旁边的石桌上。胡三问他干什么,他说写字。胡三看了一眼那叠纸,又看了一眼他,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杨凡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看着天边的云。他在等。他知道它会来。夕阳开始往下沉。云变成橘红色。风从东边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端着茶碗,一口没喝,盯着天边,等着。那种感觉来了。先是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碰了一下。然后是重一些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叫了一声。然后画面就来了。那个房间,那些灯,那些桌子,那些屏幕。这一次比前两次都清晰。他甚至能看见屏幕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黑边,能看见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能看见天花板上有几块方形的格子,光就是从那些格子里照下来的。他坐在桌前,面前那块屏幕上,那行字很大,比他昨天看到的还大。他盯着那行字,拼命想看清。模糊。还是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行字的意思。不是认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就像你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一个人,看不清他的脸,但你知道那是谁。那行字在叫他。画面开始散了。他猛地放下茶碗,抓起笔,蘸墨,在纸上画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手比脑子快。那些线条从笔尖流出来,像是有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一划一划。他没时间想,没时间看,只是拼命画,把那些正在消散的画面留住。最后一笔落下,画面散了。和前两天一样,记忆消失了。那个房间长什么样,灯是什么样,桌子是什么样,全都不记得了。他盯着手里的笔,盯着桌上那张纸,脑子一片空白。纸上画着一幅画。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墨迹浓一块淡一块。但他能看出那是什么。一个方方正正的房间,天花板上有格子,格子里发着光。房间里有方桌,方桌上有薄片,薄片上有字。桌子前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块发光的薄片。杨凡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幅画。但他知道这是他画的。墨还没干,笔还在手里,手指上还有墨渍。他不记得那是什么地方,但他盯着画里的那个房间,盯着画里那张桌子,盯着画里那个人,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熟悉。怀念。安心。就是那种感觉。他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很久。胡三端着菜出来喊他吃饭,喊了三声他都没听见。赵明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幅画,没说话。慕容衡走过来,也看了一眼,也没说话。杨凡把画收起来,叠好,放进怀里。“吃饭吧。”他说。那天晚上他把画拿出来,摊在桌上,看了又看。月光照在纸上,那些墨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把画举到眼前,想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找出点什么。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幅画。一幅他画出来的、他自己都不记得的画。但那种感觉是真的。那幅画给他的感觉是真的。那个房间,那些灯,那些桌子,那些屏幕,那行字——都是真的。他见过那个地方,他去过那个地方,他在那个地方坐过,在那块发光的薄片前看过那行字。他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神魂记得,他藏在最深处的那个东西记得。他要把这些搞清楚。那幅画里的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不是修仙界,不是凡间,不是任何一个他知道的地方。它来自别处,来自一个他应该知道、但完全想不起来的去处。他要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要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他要知道为什么他在那里。他把画收好,躺在床上,闭着眼。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胡三在厨房里生火,赵明在擦柜台,慕容衡站在树下。和每一天一模一样。杨凡走到院子里,站在慕容衡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北方。“我要变强。”杨凡说。慕容衡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杨凡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那片天他看了几十年,从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但现在他知道了,那片天后面,还有别的东西。他要去找。哪怕要找很久,哪怕要走很远。他要搞清楚,那幅画里的自己,到底是谁。:()凡人修仙:我在坊市摸爬滚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