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杨凡没有睡。他坐在床上,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说话。偶尔有一两声猫叫,是大花,不知在墙头还是屋顶,叫两声就停了。他听了一夜。寅时三刻,东边开始泛白。杨凡睁开眼,站起身。屋里很暗,但不需要光。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院子里,三个人已经在了。胡三蹲在厨房门口,面前摆着一个包袱,正低着头整理。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杨凡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整理那个包袱。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结都系得很仔细,系完还要拽一拽,确认系紧了。赵明站在柜台后,手按在那摞账本上。他没有看杨凡,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些账本,看着那一本一本记录了三年的日子。阳光还没照进来,柜台后的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慕容衡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他,望着北方。杨凡走到院子里,站在他们中间。没有人说话。东边的天越来越亮,阳光慢慢爬过墙头,照进院子。先照到老槐树的树梢,然后慢慢往下移,照到树干,照到树下的慕容衡,照到柜台后的赵明,照到厨房门口的胡三,最后照到杨凡身上。暖洋洋的。杨凡深吸一口气,看向胡三。胡三站起身,抱着那个包袱,走到他面前。“前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给你带着。”杨凡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一小袋盐,一葫芦水,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是胡三那件舍不得穿的旧袍子,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杨凡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胡三。胡三的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杨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胡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站在旁边。杨凡转向赵明。赵明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那是他最新的一本账本,封面上写着日期——正是今天。他把本子递给杨凡。杨凡接过,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三月初二,晴。杨前辈启程,向北。”后面全是空白。杨凡抬起头,看着赵明。赵明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说:“后面的……等前辈回来写。”杨凡沉默。他看着赵明,看着这个寡言却细心的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账本,收进怀里。“好。”他说,“等我回来写。”赵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他忍着,没让它落下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杨凡转向慕容衡。慕容衡还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他。杨凡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北方。过了很久,慕容衡开口:“那一拳,还记得吗?”杨凡点头。慕容衡说:“到了那边,用得上。”杨凡说:“我知道。”慕容衡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继续站着。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很久,杨凡转身。他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三个人。胡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擦过无数次锅台的抹布。赵明站在柜台后,手按在那摞账本上。慕容衡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他。杨凡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胡三,看完赵明,看完慕容衡。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走了。”他转身,向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我会回来的。”他说。然后他迈步跨出院门,消失在晨光里。---院子里,三个人站着。胡三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也没捡。赵明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慕容衡望着院门的方向,一动不动。过了很久,胡三忽然蹲下身,抱着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哭,不像喊,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赵明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按在他肩上。胡三抬起头,满脸是泪。“他……他真的会回来吗?”赵明沉默。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慕容衡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他看着院门的方向,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街道,看着那渐渐升起的太阳。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他会回来的。”胡三抬起头,看着他。,!慕容衡说:“他答应过。”---杨凡走出坊市,向北飞去。速度不快,像是在散步。脚下的坊市越来越小,那间杂货铺越来越模糊,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三个人还在看着他。他知道他们在等。他笑了笑。会的。他会回来的。飞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块陨石。杨凡落下去,坐在陨石上,从包袱里拿出那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很硬,但很香。胡三的手艺,他知道。吃完干粮,他拿出那个账本,翻开第一页。“三月初二,晴。杨前辈启程,向北。”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那支赵明塞给他的炭笔,在第二页上写了一行字:“三月初二,晴。飞了一个时辰,遇一块陨石,歇了一会儿。”写完,他收起账本,继续向北。---第七天,他经过一片废墟。废墟不大,只有几座半塌的石屋,歪歪斜斜地立在一块巨大的陨石上。废墟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杨凡落下去,在废墟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他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废墟边缘有一块石头,石头旁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袍,头发全白,乱糟糟地披散着。他蹲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杨凡走过去。距离十丈时,那人抬起头。是一张苍老的脸,满是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缺了牙的嘴像一个黑洞。“你来了。”他说。杨凡认出那张脸。林啸。他在天机阁外等了三年的林啸。杨凡走到他面前,蹲下。“你怎么在这儿?”林啸指了指废墟深处。“走出来了。”他说,“七层禁制,我走了三年,走出来了。”杨凡看着他。三年。天机阁七层禁制,金丹后期进去都九死一生。他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居然走出来了。林啸看着他,目光平静。“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说,“只有一面镜子。我在镜子里看见我自己。”杨凡沉默。林啸说:“看了三年,终于看明白了。”杨凡问:“看明白什么?”林啸想了想,说:“看明白我这一辈子。跪了三年,当了二十年狗,杀了很多人,找了很多年,最后什么都没找到。但没关系。”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疯癫的笑,而是平静的笑。“没关系,”他说,“活着就行。”杨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他。林啸接过,咬了一口。“好吃。”他说。杨凡站起身。“走了。”他说。林啸抬起头,看着他。“去哪儿?”杨凡向北指了指。林啸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沉默片刻。“那边,”他说,“有东西。”杨凡点头。林啸看着他,忽然问:“还能回来吗?”杨凡想了想,说:“不知道。”林啸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啃那块干粮。杨凡转身,向北飞去。飞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墟边,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杨凡收回目光,继续向前。---第十五天,他终于看见了虚无之海的边缘。那片灰白色的雾气还在,和四年前一模一样。雾气边缘,那块刻着警告的石碑还在,碑下的尸骨还在。只是多了一个人。那人站在石碑下,穿着灰袍,背对着他。杨凡落下去,走到他身后。那人转过身。是金元。那个带他们进葬仙墟的金云谷弟子。金元看着他,目光复杂。“等你很久了。”他说。杨凡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金元说:“因为我去了天机阁。”杨凡沉默。金元说:“我在第六层看见了你三万年前的记忆。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杨凡看着他。金元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递给他。“这是我在天机阁找到的。关于那个东西,还有你。”杨凡接过,神识探入。玉简里,是更详细的信息。那个东西的来历,它的弱点,最后一战的细节,还有——一个他之前不知道的细节。玉简最后有一段话:“若你能杀死渊,本源之力会护住你的神魂,将你送入轮回。你会忘记一切,重新开始。但若你愿意,可以在最后一刻,将一缕执念留在玉简里。等下一次轮回,你会感应到这缕执念。”杨凡睁开眼,看着金元。金元说:“三万年前的你,留了一缕执念在那枚玉简里。所以这一世的你,才会一直往这边走。”杨凡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原来如此。三万年前的自己,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收起玉简,看向那片灰白色的雾气。金元问:“准备好了?”杨凡点头。金元退后一步,看着他。“那我就不送了。”杨凡看着他,拱了拱手。“谢谢。”金元摇头。杨凡转身,向雾气走去。走到雾气边缘,他忽然停下。他从怀里取出那个账本,翻开最后一页。炭笔在手,他写下:“三月初十七,抵虚无之海。遇林啸,遇金元。将入。”写完,他合上账本,收进怀里。然后他迈步,踏入雾气。身后,金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雾气缓缓翻涌,将一切都吞没。:()凡人修仙:我在坊市摸爬滚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