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府衙正堂里,烛火燃著,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暗处游走。
那烛火是上好的鯨油烛,燃起来没有烟,只有一团昏黄的光,將整间屋子笼在一种半明半暗的曖昧里。
嬴月坐在下首,手里端著那盏茶。
茶已经凉了。
她看著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苏清南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那张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平静,眉目舒展,呼吸绵长,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正沉在某个安稳的梦里。
可嬴月知道他没有。
这半年来,她见过太多次他这个样子。
看著像在休息,其实脑子里一直在转著那些她看不透的事。
那些事像是一盘看不见的棋,棋子是人命,棋局是天下,而她坐在旁边,连棋盘都看不全。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青梔端著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著一壶新沏的茶,热气裊裊往上飘,在烛光里拧成细细的几缕白烟。
她把旧茶撤下,换上新的,动作轻得像猫,连茶盏与托盘相碰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她看了苏清南一眼,又看了嬴月一眼,没说话,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將那一片夜色重新关在外面。
嬴月端起新茶,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烫得她舌尖一麻。
她放下茶盏,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热气,忽然开口。
“王爷。”
苏清南没有睁眼。
“嗯?”
嬴月说:“我还是不懂。”
苏清南睁开眼。
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烛火在跳,跳得忽明忽暗,像是藏著一整个看不透的江湖。
“不懂什么?”
嬴月说:“安思明。”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明明是为了炼製血魂丹才来的。他明明要用那八万七千条命去换他那几颗丹药。王爷明明知道这一切——为什么还要让他去攻银州?”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嬴月继续说下去,话头一旦打开,便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拦都拦不住。
“血魂丹那东西,澹臺师叔吃过。一亿条性命炼成的丹,能让人短暂破入天人境。安思明手里肯定有类似的丹方,需要的命没那么多,可也少不了。他这段时间吃空餉,攒那些兵,四处搜罗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为的就是这一天。”
她看著苏清南,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王爷让他去攻银州,银州城內可有三十万百姓——死够了。死够了,他的丹就炼成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他是以王爷你的名义出的兵,到时候安思明屠城,那三十万条人命的债,可就要记在王爷你的头上。”
苏清南听著,听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