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掌心那团光越来越盛。
不是刺眼的白,是那种土黄土黄的,厚实,沉手,像秋收时晒穀场上的日头,照得人心里踏实。
光从他掌心溢出来,顺著手臂往上爬,肩膀亮了,胸口亮了,整个人被这层光裹著,站在风雪里,活脱脱一尊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老陶俑。
身上那些裂还在。
傀儡秘法反噬的裂,从心口往外爬,跟旱了三个月的河床似的,沟壑纵横。
可裂口边上的顏色变了,不再是灰败的死色,是滚烫的暗红,像烧透了的炭,从里头往外透光。
小五跪在青石边上,仰著脖子看他。这张脸他看了十一年,这会儿被那土黄光晕照著,皱纹反倒格外清楚,每条褶子里都像灌了光,淌成河。
“先生……”他喊。
声音压得低,怕惊著什么似的。
秦岳没低头。
他望著北边,那边风雪正紧,五骑早没了影儿。
可他能看见。看见那道玄黑身影坐在马上,脊樑笔直,跟桿枪似的杵在那儿。
看见那人腰里那柄冰蓝长剑,剑鞘素净,剑柄上缠的银丝还是他从白月使手里夺来的。
看见那人侧脸,冷硬得跟刀削过一样,眼珠子跟冻了一千年的井似的,没半点波澜。
他还看见別的。
看见那人身后跟著四道影子,青衫的枪断了,红裳的剑碎了,黄衣的伞破了,绿衣的刀卷了刃。
可那四个还是策马跟著他,半步不落。
“小五。”秦岳开口。
“在。”
“晓得啥叫江湖不?”
小五摇头。
秦岳笑了一下:“江湖啊,就是你欠人的得还,人欠你的也得討。可有那么些人,你欠了他的,討不回来。也有那么些人,欠了你的,压根儿没想討。”
他顿了顿:“那位北凉王,欠我啥?”
小五不吭声。
秦岳自己答:“他啥也不欠我。他废我法相,碎我根基,断了我四十年的痴心妄想——是我先拦他的道。他该杀我,可他没杀。他还说我路走岔了,还把全篇岳峙给了我,让我从头练。”
他低头看自己这身破皮囊。
裂纹已经爬满了,从心口到脖子,从肩胛到手腕,从腰杆到膝盖,跟件摔碎又勉强黏上的瓷器似的,每条缝里都在往外渗那土黄土黄的光。
“可我哪有从头练的功夫了?”
他说得轻巧,听不出半点遗憾。
小五眼眶红了。
“別哭。”秦岳拿左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温热,糙得很,茧子硌人,“我秦岳这辈子,修的是山,做的是石头。石头命硬,摔不碎。就算碎了,也还是石头。”
他收回手,又扭头望北边。
那道玄黑影子早没了,只剩风雪,只剩灰白的天和地,只剩他掌心里越来越盛的光。
“北凉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飘出去老远,“你让我晓得了,山不是那么搬的。你让我晓得了,天门不是那么摸的。你还让我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