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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队伍在青纱帐里穿行,这里的高粱长得不如往年好。
很多地块都荒了,杂草丛生。
偶尔路过几个村庄,也是残垣断壁,一片死寂。
那是“无人区”。
苏青看著路边那一棵棵被拦腰砍断的老柳树,看著那些被推倒的土墙,心里堵得慌。
她在燕京大学读书的时候,教授讲过“焦土政策”。
但书本上的文字,变成眼前这满目疮痍的现实时,那种衝击力是无法形容的。
这里没有诗意,只有生存的艰难。
“喝口水。”老赵递过来一个水壶。
苏青接过,抿了一口,水里有一股涩味。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老赵指了指东方那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过了前面那条封锁沟,就是三官庙的地界,那是陈教员的地盘。”
提到“陈教员”这三个字,老赵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一丝敬重,甚至还有一点点迷信般的崇拜。
苏青握紧了水壶。
她在兵工厂里听过太多关於那个人的传说。
那个把化肥变成炸药,把木头变成大炮,把整个冀中平原变成棋盘的男人。
李四光师傅说,那是个能把死棋下活的人。
三官庙,地道深处。
“滋啦——”
一根火柴划燃,点亮了那是用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
陈墨坐在土台前,手里拿著一把镊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拨弄著摊在草纸上的一堆黄色粉末。
那是从日军未爆航弹里掏出来的苦味酸。
这东西威力大,但也娇气。
受了潮,或者混进了杂质,不仅威力大减,还极不稳定,隨时可能炸膛。
“不行。”
陈墨放下镊子,嘆了口气。
“纯度不够,结晶也不均匀。”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正在帮忙研磨木炭粉的张金凤。
“老张,这一批土雷,引信还得改。这种拉发引信太不可靠了,受潮就哑火。”
张金凤放下石杵,一脸的苦相。
“老陈,咱们就这条件,能响就不错了。你是不知道,昨儿个二区那边的民兵埋雷,没炸著鬼子,倒把自己崩了个跟头。这玩意儿,脾气比娘们儿还大。”
陈墨没笑。
他看著那些粗糙的爆炸物,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就是目前的困境。
他们有了战术,有了决心,也有这庞大的地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