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由美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看著窗外那轮残月,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躁。
总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这华北平原上慢慢张开。
而这张网的编织者,不仅仅是那个“墨”。
还有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被仇恨点燃了怒火的普通人。
“佐佐木……”
她喃喃自语。
“你最好祈祷,你没有被那些鬼魂给盯上。”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军队。
而是復仇者!
……
翼东,干河草。
七月的风穿过迁安县干河草的青纱帐,发出一种类似於绸缎撕裂的声响。
高粱长得真好啊,叶子宽大得像是能遮住头顶所有的阳光,根茎深深地扎进这片黑褐色的泥土里,贪婪地吮吸著水分。
如果你仔细闻,能闻到空气里那种植物特有的腥气,那是生长的味道,也是腐烂的味道。
在这片绿色的海洋深处,藏著一千多双眼睛。
他们趴在潮湿的泥地上,汗水顺著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涩,有点疼。
但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就像是一群被雕刻在时光里的石像,或者说,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却还没来得及洗去身上硫磺味的恶鬼。
兰瑞庭握著那支驳壳枪,枪柄上的木纹已经被手汗浸得发黑。
他抬起头,透过高粱叶的缝隙,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蓝得让人心碎的天空。
云很白,像是那年大年三十,潘家峪村口堆著的雪。
记忆这东西,有时候像是一把钝刀子,割不死你,却能让你在每一个深夜里疼得死去活来。
有时候它又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大梦。
梦里有热腾腾的饺子,有红彤彤的窗花,还有那个穿著新棉袄、扎著羊角辫的小丫头,举著一串糖葫芦,脆生生地喊:“爹,过年啦!”
兰瑞庭闭上了眼睛。
哪怕是在这杀机四伏的伏击阵地上,哪怕是在这闷热得让人窒息的青纱帐里。
他依然能清晰地听见那个声音。
那是记忆的迴响。
那是来自一九四一年一月二十五日的,永恆的迴响。
“团长,喝口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