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林地下赌坊的骚乱,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在西市这片看似浑浊却自有秩序的水面下,炸开细密而灼人的油花。孙满带着昌盛行两位供奉高手闯入时,暗室甲三内已人去室空。只余空气中淡淡的线香余味,与桌案上一道浅浅的、方方正正的压痕——那里原先应摆放着一只匣子。孙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精明的眼睛扫过室内每一寸角落。地上有新鲜足迹,不止一人。桌沿有极细微的、新的刮擦痕迹。窗棂缝隙,残留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冷如蛇涎的气息。“黑水坞……陈枭的人来过。”孙满声音发紧,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刚走不久。”身后一名灰衣供奉蹲下,枯瘦手指在地面尘土中捻了捻,又凑近鼻端轻嗅,沙哑开口:“不超过半个时辰。至少四人,其中一人脚步沉而稳,应是练硬功的好手。有一人气息阴寒,带了……煞气。”另一名供奉走到窗边,指尖抹过窗棂,那丝阴冷气息让他眉头微皱:“是兵刃的煞气,很邪,不似常物。”孙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陈枭不仅抢先一步,还派出了精锐,甚至可能动用了那批传说中的“北边黑货”。这说明什么?说明钱贵抵押在快活林的,绝不仅仅是欠条!必然有更致命的东西,让陈枭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暴露实力也要取回!而那东西,很可能关系到昌盛行的命脉,或者……与大哥钱福一直暗中进行、连他都隐隐有所察觉却始终摸不到边的“北边生意”有关。“搜!”孙满从喉咙里低吼,“把金算盘给我‘请’来!把这暗室,不,把整个快活林地下,给我一寸一寸地翻!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点东西!”两位供奉对视一眼,身影如鬼魅般飘出。很快,楼下传来短促的呼喝、桌椅翻倒、赌客惊慌的尖叫,以及金算盘那变了调的、强作镇定的辩解声。孙满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暗室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捅了一个马蜂窝,不,是揭开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将整个昌盛行乃至西市都吞噬进去的深渊盖子。大哥……你到底背着所有人,在做什么?……几乎在快活林骚乱传开的同时,黑水坞“漕帮”货栈后院,陈枭打开了那只檀木匣子。匣内分两层。上层是厚厚一叠借据,最新一张墨迹犹新,钱贵的私印和指押殷红刺目,数额已滚到一万三千两。陈枭只看了一眼,便随手丢在一边。下层,用柔软丝绒垫着两样东西。一枚非金非木、触手冰凉、雕刻着扭曲如冰裂纹路的黑色令牌,正面是一个古朴诡异的符文,像冻结的火焰,又像扭曲的寒泉。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笺,封口处盖着钱贵的私章,但火漆纹路却是一种极罕见的、产自北地雪原的“冰纹漆”。陈枭先拿起令牌,指尖传来的阴寒让他都忍不住微微蹙眉。他运转内力,一股灼热气息流转经脉,才抵住那仿佛要钻入骨髓的寒意。“幽泉令……”他低声自语,细长眼中闪过混合着忌惮与贪婪的光芒。这是“幽泉”教派使者的信物,亦是此次交易的凭证之一。持此令,可与特定渠道的幽泉使者联络。钱贵那蠢货,竟真将此物也押在了快活林!若落在孙满或其他人手里……陈枭眼底掠过一丝杀机。放下令牌,他拿起那封信,指力微吐,震碎火漆,抽出信笺。信是钱贵写给“北边朋友”的,内容主要是催促下一批“货”的交付时间,并提及昌盛行码头“丙字七号仓”近期守卫有所调整,暗示可趁虚而入。信末,钱贵隐晦提出,希望对方能提供一种“无色无味,发作如风寒,却能令人脏腑渐衰”的“好东西”,并承诺“价钱好商量”。陈枭看着信,脸上阴柔的笑意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声冰冷的嗤笑。“钱福啊钱福,你这好弟弟,不仅要你的钱,要你的权,还想要你的命啊……连下毒这种下作手段,都替你琢磨好了。”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字迹,化作飞灰。“丙字七号仓……”陈枭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那是昌盛行存放最贵重、最隐秘货物的仓库之一。钱贵在信中点出此地,是无心,还是有意?是想借幽泉之手,盗取昌盛行库藏?还是……那仓库里,本就藏着与幽泉交易相关的什么东西?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重创昌盛行,甚至可能拿到钱福与北边交易确凿证据的机会。陈枭将幽泉令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冰寒气息透过衣物传来,让他精神一振。“鬼手。”他朝门外低唤。鬼手无声闪入,身上还带着夜行后的露水气息。“二当家,东西已安全送至‘老地方’。”“做得干净?”“干净。回来时绕了路,确认无人跟踪。”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枭点头,细长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孙满那边,有什么动静?”“快活林闹起来了。孙满带着昌盛行两个老家伙,把赌坊翻了个底朝天,金算盘的脸都绿了。不过他们什么都没找到。”鬼手顿了顿,低声道,“二当家,孙满似乎认定了甲三里有要紧东西。咱们抢先一步,恐怕已打草惊蛇。”“惊了才好。”陈枭冷笑,“蛇不出洞,我怎么打七寸?孙满这条老狗,怕是已怀疑到钱贵头上了。昌盛行内部,很快就要有好戏看了。”“那咱们……”“按兵不动。让孙满和钱贵、钱福先咬一会儿。”陈枭指尖划过桌上那叠借据,“备一份‘礼’,给咱们的州牧大人送过去。”鬼手一怔:“州牧?二当家是想……”“西市这块肉,盯着的人不止我们黑水坞,也不止昌盛行。”陈枭眼中闪过算计光芒,“守备府是昌盛行的狗,可州牧衙门……未必就真心实意护着钱福。听说新来的赵别驾,可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清流。把这沓东西,还有钱贵在快活林那些烂账,挑点有趣的,匿名送到赵别驾案头。”鬼手明白了,这是要引官面上的力量入场,把水搅得更浑。“属下明白。那……幽泉使者那边约定的下一次交货……”“照旧。”陈枭抚摸着怀中令牌冰冷的纹路,“告诉使者,货,我们要。但地点,得改一改。就在……昌盛行丙字七号仓附近。具体如何交接,让他们等消息。”鬼手眼中露出心领神会的狞笑:“是,属下这就去安排。”烛火跳跃,将陈枭阴柔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他仿佛已看到,昌盛行在内忧外患下轰然倒塌,黑水坞取而代之,掌控西市码头,与幽泉的“生意”越做越大,甚至……借助那股诡谲力量,将触角伸出西市,伸向黑铁城更深处的情景。……“回春堂”内,油灯如豆。苏念雪听完阿沅带回来的消息,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动,勾勒出西市简略的势力分布。“孙满扑空,必然疑心更重。陈枭取回证据,却未必安心。昌盛行内部,裂痕已生。”她声音平静,如同陈述脉案,“守备府那边有何动静?”阿沅道:“雷老虎今日加派了巡街人手,重点在码头和快活林附近,但更像是做做样子。倒是州牧衙门那边,今日有陌生面孔在西市几个茶楼酒肆转悠,打听昌盛行和黑水坞的旧事。”苏念雪眸光微动:“州牧衙门?是哪位大人的人?”“像是赵别驾门下。赵别驾月前刚到任,据说是京中清流一脉,与本地州牧并非一路。此人锐意进取,有心整顿黑铁城吏治商贸,与昌盛行背后那位‘大人物’似有龃龉。”“赵别驾……赵文渊。”苏念雪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她入西市前,曾仔细梳理过黑铁城明面势力。州牧周世安,坐镇黑铁城十余年,根基深厚,与昌盛行大掌柜钱福过从甚密,是昌盛行明面上的保护伞。而别驾赵文渊,乃新帝登基后提拔的寒门子弟,以刚正不阿、锐意革新着称,与周世安这等地方豪强势力天然对立。“陈枭若够聪明,此时该想办法将钱贵的把柄,递到赵文渊手上了。”苏念雪唇角微弯,勾勒出清冷弧度,“借力打力,引官面介入,将商帮私斗抬到明面,他黑水坞才好浑水摸鱼。”“姑娘,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阿沅问。苏念雪沉吟片刻。昌盛行内斗将起,黑水坞虎视眈眈,州牧衙门伺机而动,守备府态度暧昧。西市这潭水,已开始翻涌。而她这小小的“回春堂”,想要在这漩涡里立足,甚至谋得一线生机,就不能只做看客。“两件事。”苏念雪抬起眼帘,冰蓝色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沉静如深潭,“第一,我要知道昌盛行丙字七号仓的具体位置、守卫轮换、库存何物。尤其是,与北边相关的货物。”阿沅心中一凛:“姑娘是想……”“陈枭既对丙字七号仓感兴趣,那里必有玄机。”苏念雪指尖在“昌盛行”三字上点了点,“或许是钱福与幽泉交易的枢纽,或许藏着别的秘密。找到它,或可握住昌盛行另一条尾巴。”“是。第二件呢?”“第二,”苏念雪看向阿沅,“你的伤势,必须尽快恢复。我需要你重新联络母亲当年留在西市的暗线,不必唤醒,只需确认他们是否还在,处境如何。另外,留意西市近日是否出现更多类似瓦罐坟、泥鳅巷那样的‘寒症’患者。尤其注意,这些患者是否与昌盛行、黑水坞的码头、货栈、仓库有所关联。”阿沅瞬间明白了苏念雪的用意。前者是积聚力量,铺设情报网;后者则是追查“秽兵”毒源,这是她们身为医者的本分,亦是可能握住的关键筹码。“奴婢伤势已无大碍,明日便可开始行动。”阿沅沉声道。苏念雪却摇头:“你的内伤,伤在肺络,强行动用真气,易留隐患。我开一剂方子,辅以金针渡穴,三日之内,当可痊愈七八。”,!阿沅怔住:“姑娘,眼下情势紧迫,奴婢……”“磨刀不误砍柴工。”苏念雪语气不容置疑,“你若倒下,才是真正的损失。虎子。”一直安静旁听的虎子立刻站直:“姑娘!”“从明日起,你暂代阿沅,留意医馆周遭动静。若有可疑之人窥探,或生面孔反复出现,记下形貌特征。若有急症患者上门,按我平日教的处置,拿不准的,等我回来。”“是!”虎子小脸绷紧,用力点头。苏念雪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动作娴静,指尖拂过药屉,精准拈起每一味药材,分毫不差。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西市深处,暗流奔涌,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游弋、试探、碰撞。而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小医馆内,年轻的医者正以药材为兵,以银针为阵,疗愈着同伴的伤痕,也为自己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落下第二颗冷静而精准的棋子。她很清楚,昌盛行与黑水坞的冲突只是序幕。幽泉的阴影,官场的博弈,西市底层百姓的苦难,乃至这黑铁城、这天下更深处的痼疾与暗疮,正如同那阴寒秽毒,悄然蔓延。医者,可治一人之疾。而执棋者,当医一国。路漫漫,第一步,须走得稳,亦须看得远。药香在斗室弥漫,银针在灯下泛着清冷光泽。长夜未尽,博弈方兴。:()娶妻当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