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从外面推开。没有“吱呀”声,显然门轴被仔细上过油。魏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深青色锦袍,腰束犀带,面容冷硬如同刀削斧劈。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卷宗或笔录,空着双手。但那双眼睛,在踏入芷萝轩昏暗光线的瞬间,便如最精准的尺,丈量过室内的每一寸空间,最后落在苏念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他的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干裂的嘴唇,以及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不到一息。随即移开,仿佛只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郡君看起来,昨夜未曾安歇。”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是关切还是陈述。“魏大人见笑。此处清静,正好思过。”苏念雪垂下眼帘,避开他过分锐利的审视,声音低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魏谦不置可否,迈步走进房间。他的步伐依旧稳定均匀,但今日,似乎比昨日更慢了些,也更沉了些。像是一只收敛了所有声息、却将全部重量压在地面上的兽。他在昨日相同的位置站定,距离床榻一丈。目光掠过桌上几乎未动的、早已凉透的早膳,掠过冰冷无烟的炭盆,掠过青黛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脸。最后,重新落回苏念雪身上。“下官有几个问题,需再问郡君。”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大人请问。”苏念雪微微挺直脊背,这个细微的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神色未变。“安远侯世子,赵慷,”魏谦吐出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失踪前,可曾与郡君有过联络?”苏念雪心下一凛。安远侯世子赵慷,安远侯夫人之子,西山锐健营游击将军!魏谦直接问到了他!“不曾。”她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臣妾与安远侯府素无往来,与赵将军更是从未谋面。”“哦?”魏谦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极淡的质疑,“可据下官所查,腊月廿三,也就是宫宴前五日,有一封署名‘西山故人’的信函,自京西驿站发出,经通政司,最终送到了温泉庄子。收信人,正是慧宜郡君。”苏念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西山故人!那封她与癸七都曾收到、内容空白的挑衅信!魏谦连这个都查到了!慎刑司的眼线,果然无孔不入!“确有此事。”苏念雪没有否认,也否认不了,“但那信函空空如也,并无只字片语。臣妾只当是无聊之人的恶作剧,并未理会。”“恶作剧?”魏谦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念雪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用军驿渠道,直送郡君别业,只为一场恶作剧?郡君觉得,此人很闲?”“臣妾不知。”苏念雪摇头,指尖微微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信函来历蹊跷,臣妾亦曾疑惑,但无从查起。”“无从查起……”魏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掩饰,看到了她心底那一丝惊悸,“那郡君可还记得,腊月廿五,太后赏赐头面那日,庄子上是否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无陌生面孔出现?或者,有无收到其他不寻常之物?”腊月廿五!严嬷嬷送赏赐的日子!苏念雪脑中飞快运转。魏谦将“西山故人”的信,与太后赏赐的日子联系起来,是巧合,还是他查到了什么?“那日……”她沉吟着,努力回忆,“太后宫中严嬷嬷前来颁赏,仪式繁琐,庄内上下皆忙于应对。是否有陌生面孔……臣妾当时伤病未愈,多在房中,并未特别留意外院。青黛,你可有印象?”她将问题抛给侍立一旁的青黛。青黛连忙上前一步,垂首恭敬道:“回魏大人,那日庄内除了严嬷嬷一行,并无其他陌生访客。庄门守卫亦是原班人马,未曾上报异常。”她答得谨慎,但语气肯定。魏谦看了青黛一眼,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青黛感到一股寒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没有陌生访客……”魏谦缓缓道,目光重新回到苏念雪脸上,“那‘异常之物’呢?郡君可曾收到,或者……察觉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不同寻常的东西……苏念雪心念电转。那张神秘的山峦图,是昨日才随着午膳送来。太后“物归原主”的耳坠,是昨日午后。昨夜屋顶来客投下的神秘徽记,是子夜之后。这些,魏谦不可能知道。除非……他指的不是这些。那会是什么?难道是……她猛地想起,腊月廿五那日,除了太后的赏赐,似乎还有……“魏大人所指的‘异常之物’,”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愈发干涩,“莫非是……赏赐头面本身?”魏谦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芒。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一种催促。苏念雪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不能全是实话,但也不能全是假话。“太后赏赐,乃莫大恩荣,何来异常?”她先定了基调,然后话锋微转,“只是……臣妾当时伤病交加,见那套头面金玉璀璨,华贵非凡,自觉气色衰败,仪容不整,恐不配戴,反失了体统,故而命人封存。此事,严嬷嬷当时也在场,可作证。”她将“异常”引向自己“不配戴”的“自卑心理”,合情合理。“只是如此?”魏谦追问,目光如钩。“……”苏念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然后才用更低、更轻的声音道,“除此之外……臣妾斗胆,当时确有一丝不妥之感。”“何处不妥?”“那套头面,太过……簇新。”苏念雪斟酌着用词,“金玉光泽耀目,像是……从未被人佩戴过。太后娘娘仁慈,所赐之物自然皆是上品。只是……臣妾听闻,宫中所赐,有时也会是娘娘平日喜爱、或曾用过的旧物,以示亲厚。这般全然崭新的……倒是少见。”她这话说得极其委婉,甚至带着点“不识抬举”的惶恐。但内里的意思,魏谦岂能听不出来?他在怀疑赏赐的头面被动过手脚,而她在暗示,这头面“新”得有点奇怪,不像太后惯常赏人的“旧物”,倒像是……特意为了这次赏赐,新打制的?这其中的意味,就深了。是为了彰显恩宠?还是因为……旧物不便做手脚,新物才更容易“安排”?魏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郡君心细如发。”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听不出褒贬。随即,他话题又是一转,快得让人措手不及:“那枚耳坠,另一只,太后昨日已派人送还。郡君可验看过了?”终于问到这个了!苏念雪心头一紧,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如释重负:“是。严嬷嬷昨日已将此耳坠送至。臣妾已验看,确与太后当日赏赐的另一只一般无二。太后娘娘慈恩浩荡,体恤下情,主动以物证为臣妾辩白,臣妾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太后慈恩”,将太后此举定性为“主动为臣下辩白”的仁慈之举。魏谦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道:“太后娘娘仁德,体恤臣下,乃郡君之福,亦是朝廷之福。”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毫无破绽。但苏念雪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魏谦没有对太后“物归原主”的行为本身做出任何评价,只是肯定了“太后仁德”这个事实。这是一种谨慎的、不置可否的态度。“有太后娘娘明鉴,陛下圣裁,魏大人明察,臣妾相信,真相定能大白于天下。”苏念雪顺着他的话说道,再次将皇帝和魏谦本人也捧了上去。魏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怜悯?苏念雪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下一秒,魏谦说出的话,却让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安远侯世子赵慷,”魏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字字如锤,敲在苏念雪心上,“于西山锐健营驻地外三十里,一处荒废山神庙中,被找到了。”找到了?!苏念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死是活?魏谦继续道,语气无波无澜:“人还活着。”还活着!苏念雪心中稍定,但随即涌起更大的疑惑。活着?那为何失踪?又为何出现在荒废的山神庙?“但,”魏谦的转折来了,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了半空,“神智昏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经随行军医及后续赶到的太医查验,乃中了一种奇毒。”奇毒!苏念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何种毒?症状如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症状……”魏谦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凌,刺向苏念雪,“与宫宴之上,安远侯夫人毒发之初,有七分相似。面皮紫涨,喉中嗬嗬有声,四肢抽搐。只是赵将军身体强健,中毒似也较浅,未及致命,但毒性侵扰脑髓,以致……形同痴傻。”形同痴傻!与安远侯夫人毒发症状相似!苏念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是栽赃!这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赵慷中的毒,与他母亲相似!而她是精通毒术的“嫌犯”!这简直是完美的闭环!“此毒何名?可曾验出?”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追问。“太医验看,疑似‘离魂散’之变种。但其中几味关键毒物,与宫宴之毒,又有不同。”魏谦的话,再次让她心头一沉,又是一松。不同?是下毒者刻意区分,还是根本就是两种毒?,!“赵将军身上,可还有其他发现?比如……信件?信物?或是……伤痕?”苏念雪追问,她必须知道更多细节。“有。”魏谦的回答,简单直接。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白绢帕包裹的小物件。当着苏念雪的面,缓缓打开。绢帕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金镶红宝耳坠!苏念雪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耳坠!又是一枚耳坠!样式、大小、宝石成色……与太后赏赐的那一对,几乎一模一样!不,不是几乎。是完全一样!魏谦将绢帕托在掌心,递到苏念雪眼前,让她能看得更清楚。“这是在赵将军紧握的左手掌心发现的。发现时,他五指紧攥,几乎要将此物嵌入骨肉之中。”魏谦的声音,冰冷地叙述着,“耳坠背面,金托之上,有细微的、新的刮擦痕迹。经比对,与安远侯夫人口中发现的那一只,刮痕位置、走向,完全吻合。应是同一对。”一对耳坠。一只,在安远侯夫人口中,沾着毒血。另一只,在安远侯世子紧握的掌心,带着挣扎的痕迹。而这对耳坠,是太后赏赐给她苏念雪的“物证”。现在,太后“物归原主”了一只,说是“另一只”。那么,赵慷手里这只,是哪里来的?是“原本被盗”的那一只吗?那太后送还的那一只,又是什么?如果太后送还的是真的“另一只”,那赵慷手里这只是假的?是伪造的?那为何刮痕能完全吻合?如果赵慷手里这只是真的“另一只”,那太后送还的那只是什么?死循环。一个精心设计的、恶毒无比的死循环!无论她怎么解释,这对耳坠,都成了勒在她脖子上、越收越紧的绞索!“这……这不可能……”苏念雪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太后赏赐之物,一对耳坠,严嬷嬷昨日已送还一只……赵将军手中这只,从何而来?这刮痕……定是有人伪造!有人要害我!”她的辩白,在铁一般的“物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魏谦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闪过的震惊、愤怒、以及一丝绝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绢帕重新包好,收回怀中。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伪造一对宫中巧匠所制、宝石成色、金工錾花皆一模一样的耳坠,并非易事。”他缓缓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更何况,要在短短一两日内完成,并准确放入赵将军手中。而赵将军失踪,是在宫宴前三日。”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入苏念雪眼底:“除非,这对耳坠,原本就不止一对。或者……有人早就准备好了赝品,只等时机。”不止一对?早就准备好了赝品?苏念雪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是了!这才是关键!如果从一开始,太后赏赐的,或者被人调包的,就是“两对”甚至更多几乎一模一样的耳坠呢?真的,假的,谁能分清?谁送来的,就是“真”的?这个念头,让她通体生寒。“郡君,”魏谦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告诫的意味,“此案牵涉之深,远超想象。宫中,朝中,京畿,西山……似乎都有人,伸出了手。”他上前一步,离床榻更近了些。那股混合着血腥与冷冽药草的气息,再次笼罩过来。“陛下有口谕。”苏念雪浑身一震,挣扎着想下床跪接。“郡君有伤在身,不必起身,听着便是。”魏谦抬手虚按,制止了她。然后,他微微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板而清晰、却仿佛蕴含着千斤重量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口谕:慧宜苏氏,涉宫宴毒杀案,嫌疑未清。着慎刑司主事魏谦,严加详查,毋枉毋纵。朕,要活的。钦此。”朕要活的。简单的四个字。从魏谦口中吐出,却像四块万钧巨石,砸在苏念雪的心上。要活的……皇帝的意思,是让魏谦保住她的性命?在证据对她如此不利的情况下?还是说……“要活的”,只是为了留着她,查明背后更大的阴谋?甚至是……作为某种筹码或棋子?苏念雪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该感激涕零,谢主隆恩?还是该感到更深重的恐惧?魏谦传完口谕,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其复杂。有关切,有警告,有审视,还有一种苏念雪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沉重。“郡君好生将息。案情未明之前,还需在此静养。一应所需,可告知门外。万事,小心。”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皇帝那句“朕要活的”口谕带来的余震,以及那枚出现在赵慷手中、如同鬼魅般的耳坠所带来的冰冷寒意,一同关在了这间越发窒息的囚室之中。苏念雪呆坐在床沿,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已不再流动。背上的伤口,早已痛到麻木。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隐隐作痛。但她感觉不到。脑海中,只有那枚耳坠冰冷的光芒,和魏谦最后那句“万事小心”,在反复回响。活的……皇帝要活的……可这四面楚歌,步步杀机,她真的能“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冰冷的宫殿。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卷起檐角残留的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宝子五星走一波!你的支持是我爆更的动力!:()娶妻当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