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现代人。
这个念头,从穿越第一天起,就刻在他骨子里。哪怕他穿着古代的衣裳,说着古代的话,做着古代的事,哪怕他手上沾满了血,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关禧。他记得那个世界的规则。记得一夫一妻。记得专一。记得爱一个人,就该一心一意。
他做不到像那些古代男人一样,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还觉得理所应当。
每次想到这里,他就陷入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是什么东西?嘴上说着爱楚玉,心里却装着太后。手上握着楚玉的手,夜里却躺在太后床上。一边计划着送楚玉出宫,让她过安稳日子,一边在太后面前说“奴才心里有娘娘”。
他比那些人渣,好到哪里去?
所以他不敢来钟粹宫。
他怕看见楚玉的眼睛。那双凤眼太清澈,太干净,清澈得能照出他心底所有龌龊。他怕她一开口,问一句“你怎么来了”,他就会忍不住把那些事全说出来。他更怕她什么都不问,只是那样静静看着他,看着看着,他那些愧疚就会变成刀子,一刀一刀剜自己的心。
所以他躲。
躲进司礼监成堆的奏章里,躲进内缉事厂没完没了的密报里,躲进出宫办差的路上,躲进那些需要他亲自处理的“要紧事”里。他用工作麻痹自己,让自己忙到没空想这些,忙到沾枕头就睡,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她今天在做什么?她有没有想他?她知不知道,他其实很想她?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为了见楚玉。是为了送她走。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些纠结,更乱了几分。
送她出宫。这是他三年前就计划好的事。给她安排一个新身份,置办宅子田产,让她远远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城,过安稳日子。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冯媛答应得这么容易。
“好。本宫信你。”
就这么简单?
他准备了那么多说辞,那么多理由,那么多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山东的盐引,江南的漕运,边关的军需采购,他都已经想好怎么说了。可冯媛只问了两句话,就让楚玉跟他走了。
像做梦一样。
不对,比做梦还假。做梦好歹还有点逻辑,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不真实感。冯媛就那么握着楚玉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就让跟了自己十七年的人走了?那可是她最亲近的人,是她从冯府带进宫的,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能信任的人。
她就这么放了?
关禧脑子里乱成一团,可那些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眼前的人打断了。
楚玉。
她就站在他面前,手被他握着,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痕。日光从槅扇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在那张清冷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光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柔软,让那泛红的眼眶看起来格外让人心疼。
关禧叹了口气。
他握着她的手,靠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半步。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清苦的,干净的,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种。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触上她的脸颊。
肌肤温热细腻,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他用指背轻轻蹭了蹭,从脸颊蹭到眉骨,从眉骨蹭到眼角,最后停留在她眼角下方。
楚玉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她就那样站着,任他抚摸,一动不动。可关禧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那只被他握着的手,那与他十指交缠的手,正在颤抖。
“楚玉。”他唤她,声音有些哑,“……你想我了没有?”
楚玉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褐色眼里,薄薄的水光还在,可底下压着的,是别的东西。是委屈,是埋怨,是许久不见的思念,是终于见到后的安心。
她的手,收紧了。
“我想你了。”他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每天每夜都在想。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有没有……想我。”
楚玉的长睫,终于承受不住那水光的重量,眨了一下。
那一下,一滴泪便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他还抚在她脸上的手指上。
关禧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用拇指拭去那滴泪,指腹在她脸颊上摩挲,“别哭。我来接你了。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