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德妃阮氏生了皇次子,萧衍给这孩子赐名萧佑。
然后是刘潇潇。
刘侍郎的幼妹,那个选秀时差点踩到自己裙摆的活泼少女,入宫后倒也安分,虽不及阮梅得太后看重,却也时不时被召去乾元殿侍寝。永昌八年秋,她被诊出有孕,次年春天,生下一位公主。
萧衍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心的笑容。他给公主赐名萧婉,生母刘氏晋为昭仪。
至于皇帝本人。
他依旧不好女色。可太后的话,他不能不听。太后说,后宫该添人了,他便添。太后说,哪个嫔妃该多亲近些,他便亲近。乾元殿的寝宫里,隔三差五便会有嫔妃被召去侍寝,可那侍寝,更多像是完成一项任务。
孙得禄私下里跟关禧提过一句:“陛下每次召幸完,都要在浴池里泡上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都是白的。”
关禧听了,什么都没说。
他能说什么?说皇帝可怜?还是说太后管得太宽?
都不合适。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永昌十年春。
关禧站在司礼监值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两株槐树。
槐花又开了。淡白的花朵一串一串垂在枝头,香气浓郁,比往年开得更盛。有风吹过,细碎的花瓣便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他放在窗边的那本《东京梦华录》上。
他已经很久没翻那本书了。
他伸手拿起书,翻开,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还是那篇写汴梁城夜市的。他读着那些文字,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热闹的,鲜活的,有烟火气的。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向往。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出宫的事了。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多,四年多的时间里,他做过的事,杀过的人,布过的局,铺过的网,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想着逃出宫去的小太监了。他是司礼监掌印,是内缉事厂提督,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这座皇城,早已不是他的牢笼,而是他的领地。
“督主。”
双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关禧没有回头,“什么事?”
“边关捷报。”
关禧转过身来。
双喜双手捧着一封奏报,递到他面前。奏报上沾着尘土,封口处盖着郑青锋的私印。
关禧接过,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郑青锋在辽东大捷。”他说,声音平静,“斩首三千,俘获牛羊两万,女真残部北遁,辽东平定。”
双喜的眼睛亮了起来,“督主,这是大喜事啊!”
“嗯。”关禧点了点头,奏报递还给他,“送去乾元殿吧。陛下和太后,应该都在等这个消息。”
双喜应了一声,捧着奏报快步离去。
关禧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那两株槐树。
窗外,春光正好。
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有风吹过,细碎的花瓣便飘落下来,落了一地淡白。远处的宫殿飞檐在日光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檐角的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光。有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此起彼伏。
他站在那里,一身深青色的暗花缎常服,腰系乌角带,头戴黑绒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眼舒展着,唇角微微上扬,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若隐若现。
他已经二十岁了。
五年前,他刚入宫时,瘦得像一根柴,脸色苍白得像纸,伤口溃烂流脓,躺在停尸房的草席上等死。
如今他站在这里,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三年前,他最大的愿望是活着,是带着楚玉逃出这座吃人的皇城。
如今他站在这里,望着窗外那片槐花,心里想的是,辽东平了,接下来该打哪儿?
东南沿海的倭患还在,那些倭寇勾结海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郑鸣让在宣府待了几年,也该动一动了。让他去浙江,去福建,把那些倭寇的老巢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