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永寿宫朱红的宫门在灯笼的光晕里泛着沉暗的光泽,门上的铜钉一排排钉着,被烛火照得明明灭灭。守门的两个小太监远远看见那盏灯笼,看见灯笼后那道石青色的身影,脸色齐齐一变,连通报都忘了,慌忙躬身行礼,推开门。
关禧迈步跨过门槛,脚步不停。
双喜跟在后面,走到门内几步便停了下来。这是规矩,也是默契。督主进永寿宫,向来只带到这儿,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关禧摆了摆手。双喜便垂手立在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等着。
永寿宫的院子很深。
青砖铺就的甬道笔直地伸向前方,两侧种着海棠和玉兰,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四月的夜风穿过树梢,带着花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远处的正殿还亮着灯,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再往里,穿过那道月洞门,便是太后寝殿所在的内院。
关禧走得很快。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砖有些松动,哪棵树在什么时节开花,哪道门在夜里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他都一清二楚。这永寿宫,他比任何人都熟。
穿过月洞门,内院便到了。
寝殿就在前面。
灯火通明。
关禧的脚步骤然顿住。
寝殿的门紧闭着。两扇朱漆雕花门严丝合缝,门缝里透出些许光亮,是里面的烛火。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江嬷嬷。
她穿着深褐色宫装,站在门边。听见脚步声,她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福了一礼。
“关掌印。”
关禧点了点头,“江嬷嬷。”
两人就这样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夜风吹过,将身后海棠树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远处的更漏声隐约传来,一下,一下。
“关掌印这么晚来永寿宫,”江嬷嬷问,“可是有要紧事?”
“没什么要紧事。”关禧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天气,“本督就是来看看。”
“本督听说,王公公送了十二个人进来。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身量颀长,相貌拔尖。太后娘娘亲自过目,留下来了。本督想着,过来看看,那些人伺候得怎么样?太后娘娘可还满意?”
江嬷嬷愣住了。
她看着关禧,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伺候得怎么样?
太后娘娘可还满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
“关掌印,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着,她往前凑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
“当初可是您,一步一步,爬到太后娘娘床上的。从被太后娘娘拿住那天起,您就日日伺候,夜夜承欢。这两年,太后娘娘身边,可就只有您一个人。如今您送来十二个年轻的,个个身强力壮,相貌出众。老奴原以为您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您真让王公公去办,还真把人送进来了。”
“关掌印,您这是……腻了?还是说,如今您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用不着太后娘娘了?”
“嬷嬷说笑了。本督这条命都是太后娘娘给的,怎敢说什么腻不腻,用不用得着。”
“关掌印,老奴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了二十六年。从娘娘十四岁入宫起,老奴就在了。先帝在位那几年,娘娘身边换过多少人,老奴都记不清了。有得宠的,有失宠的,有爬上去的,有摔下来的。可没有一个人,像您这样。”
“您知道为什么吗?”
她自问自答:“因为您不一样。您有脑子,有心机,有手段,有野心。您不只是会伺候人,您还会办事。朝堂上那些事,军营里那些事,民间那些事,您都办得漂漂亮亮。太后娘娘用您,用得很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