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殿门。
殿门外,又一个身影被引礼太监领着,朝正殿走来。
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量纤瘦,穿着与其他秀女一般无二的石青褂子月白裙。她走得不快不慢,步态规矩,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走近了,借着殿内透出的光,能看清那张脸。
眉眼生得极好。眉是弯弯的柳叶眉,眼是杏眼,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俏。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此刻抿着,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皮肤白净细腻,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乌黑的发间簪着几朵素白的绒花,衬得那发愈发黑,那脸愈发白。
她低着头,跟在引礼太监身后,迈过门槛,走进正殿。
殿内光线明亮,烛火与日光交织,将猩红毡毯照得愈发鲜艳。她在那片红色边缘站定,随着引礼太监的示意,与另外四人一起,走到毡毯中央。
跪下行礼。
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抬起头来。”郑书意开口。
她抬起头。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脸上。
郑书意的目光在冯沐霖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透着满意。
萧衍也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物件,随即移开,望向别处。
冯沐霖跪在毡毯中央,垂着眼,睫毛颤动。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审视,有打量,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可面上却还稳得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
“冯家的姑娘?”郑书意问,语气随意。
冯沐霖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回太后娘娘,臣女正是。”
“你父亲是……”
“臣女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冯远道的堂弟,冯文州。臣女自幼父母双亡,由伯父冯祭酒抚养长大,此番选秀,也是伯父送臣女来的。”
“冯祭酒教出来的孩子,自然是好的。”郑书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冯沐霖抬起眼,杏眼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少女特有的娇俏与灵动。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眼底深处,藏着些不一样的东西。
郑书意对上那双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孩子。往后常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冯沐霖的眼眶泛红,声音里带了颤:“臣女……臣女何德何能,蒙太后娘娘垂爱……”
“好了。”郑书意摆了摆手,打断她,“别哭了,哭坏了眼睛,日后怎么伺候皇帝?”
这话说得明白。
殿内众人心知肚明,这位冯家的远房侄女,是入了太后的眼了。
萧衍坐在宝座上,听到这话,眉头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选秀继续进行。
一批又一批秀女进来,行礼,报身份,然后退下。有人被多问了几句,有人被多看了几眼,更多的人,只是走过场,然后被记名或被撂牌子。
周令仪被留下了。
刘侍郎的妹妹也被留下了。
冯家的远房侄女,自然也被留下了。
关禧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影来来去去,看着太后的目光在那几个内定的名字上停留,看着萧衍漫不经心的点头,看着皇后低垂的眼睫和收紧的手指。
他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楚玉那边,这段时间可好?
这些日子,乾元殿那边没什么动静,孙得禄递过来的消息,也说陛下再没提起过那个宫女。可关禧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萧衍那人,看着荒唐,心里头却比谁都记仇。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关禧垂下眼睫。
等吧。
他也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