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永昌七年四月初一。
选秀。
按晟朝规制,选秀三年一届,凡朝中官员家适龄女子,年十三至十七者,皆须参选。未经选看者,不得私自婚配。
这是国本,也是惯例。
只是今年的选秀,比往年更添了几分微妙。
永寿宫那边的意思,早就递了下来。太后要借这次选秀,给皇帝的后宫添几个人,也给自己添几颗听话的棋子。消息灵通的人家,早已开始活动。有门路的,削尖了脑袋想往上递话;没门路的,便只能听天由命,盼着自家女儿别被选中,这深宫,不是什么好去处。
选秀的地点,设在御花园里的储秀宫。
储秀宫坐落在御花园东侧,是一座三进院落,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专为选秀而设。平日里空着,只留几个太监宫女洒扫看管,逢着选秀的年头,便热闹起来。
这日天刚蒙蒙亮,储秀宫外便已人头攒动。
参选的秀女们,由各自家中长辈或管事妈妈陪着,候在宫门外。马车轿子排了长长一列,从储秀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御花园的入口,车夫马夫们低声交谈着,控着牲口别出声。晨风还有些凉,秀女们裹着斗篷,聚在一处,偶尔有人掀起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张脂粉未施的脸,又飞快地掩上。
按规矩,选秀当日,秀女们须着统一服饰。上身是石青色缎绣八团花卉纹褂,下身是月白色马面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小两把头,不戴金玉,只簪绒花。这一身装束,是为了让阅选之人不被衣饰所惑,看清秀女本来的相貌体态。
可再怎么统一,也掩不住那些细微的不同。
有那家境殷实的,褂子用的是上等江宁织造云锦,虽是一般的石青色,却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有那家道中落的,褂子便显得旧些,颜色也暗淡几分。有那生得好的,即便脂粉不施,也能让人眼前一亮;有那相貌平庸的,便只能低着头,恨不得缩进人群里去。
辰时正,储秀宫的正门缓缓打开。
一队内侍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和善,穿着六品顶戴的蓝鹇补服。他在宫门前站定,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奉太后娘娘懿旨,永昌七年选秀,此刻开始。凡参选秀女,按名册顺序,依次入内。一应随行人员,皆在宫外候着,不得擅入。”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开始唱名。
“副都统佐领兼三等侍卫陈国栋之女,陈氏,进——”
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小太监往里走。她穿着簇新的褂子,步态端庄,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只是那张脸绷得太紧,嘴唇抿得发白,透出几分紧张。
“参领李文渊之女,李氏,进——”
“佐领兼云骑尉王世杰之女,王氏,进——”
唱名声此起彼伏,秀女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储秀宫,消失在朱红的门扉之后。宫门外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那些候着的人,翘首望着那扇门,等着自家的女儿出来。
储秀宫正殿内,气氛庄重肃穆。
殿内陈设简朴,并无寻常宫殿里的珠光宝气。正面设着一张紫檀木嵌玉的宝座,宝座上铺着明黄妆缎坐褥,那是皇帝的位置。宝座左侧稍后,另设一张略小些的凤椅,铺着石青妆缎坐褥,那是太后的位置。右侧设着几张玫瑰椅,是给皇后及几位高位嫔妃坐的。
殿中央铺着一块极大的猩红毡毯,那是秀女们行礼的地方。毡毯两侧,各站着一排内侍宫女,垂首肃立,纹丝不动。
关禧站在宝座侧后方的位置,穿着石青色暗花缎常服,腰系乌角带,头戴黑绒帽。
这身打扮,与寻常内官监的管事太监并无二致,只袖口隐约露出的那截银质牙牌,和腰侧悬着的那枚刻着内缉事厂提督的铜符,昭示着他的身份。
萧衍坐在宝座上。
他今日倒是难得的正经,明黄常服穿戴齐整,头戴翼善冠。只是那张脸有些苍白,眼底隐约可见青痕,是前一夜又没睡好的痕迹。可至少,他坐在这里,目光落在那些秀女身上,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倒真有了几分天子的样子。
郑书意坐在他侧后方的凤椅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绣八团金龙纹吉服,头戴熏貂朝冠,冠顶东珠在殿内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那张脸保养得极好,四十岁的人了,看着也不过三十出头。皮肤白净细腻,眉眼间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和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仪。
她手里托着一盏茶,偶尔抿一口,偶尔抬眼,扫一眼殿中央跪着的秀女,然后移开。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分量,落在谁身上,谁的身子便绷紧几分。
柳心溪坐在右侧的玫瑰椅上。
她今日穿着杏黄色绣牡丹纹吉服,发髻梳得齐整,戴着素银扁方,只簪着几朵绒花。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端凝温婉。她坐得笔直,目光落在那些秀女身上,偶尔含笑点头,偶尔问一句“家住哪里”“今年多大了”,声音轻柔,让人如沐春风。
选秀按着门籍依次进行。
每批五人,由引礼太监领着,从殿外鱼贯而入,在猩红毡毯上站定,向皇帝太后行六肃三跪三拜礼。然后依次报上姓名,年龄,父祖官职。皇帝若有意的,便多问几句,太后若有意的,便多看几眼。若是皇帝太后都没什么表示,便由礼部官员唱一声“记名”,算是过了初选,日后还有复选;或是唱一声“撂牌子”,便意味着落选,可以回家自行婚配了。
一批又一批秀女进来,行礼,报身份,然后退下。关禧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影来来去去,目光始终淡淡的,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