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砸得楚玉浑身一僵。
她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是压不住的怒气。这是什么地方?钟粹宫!冯媛的眼皮底下!外面说不定就有陈立德或是别的什么耳目!他刚下朝会,一身掌印太监的朝服还未换下,就敢这样明目张胆地闯到她房门口,不由分说地抱上来?他是不是疯了?知不知道这样会惹来多大的麻烦?万一被人看见……
可,这怒气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她感觉到拥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发抖,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感觉到他将脸埋在她颈侧时,滚烫的皮肤温度。
昨天下午,在药房那昏暗混乱的一隅,他们才见过。
他怎么……这么粘人?
楚玉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无奈,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软。她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他紧绷的背脊上,拍了拍。
“你先进来。别在门口。”
她试图从他怀里挣开一点,好把门关上。可关禧抱得很紧,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楚玉又拍了拍他的背,这次力道重了些,带着催促:“松开些,关门。”
关禧这才像是稍稍回过神,手臂的力道松了少许,但仍未完全放开。楚玉趁机侧过身,伸手将敞开的房门迅速合拢,插上门栓。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门板,这才抬眼,真正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关禧。
他脸上敷的薄粉掩不住眼底浓重的青黑,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那颗淡色的泪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又像是竭力聚焦,唇色有些淡,下唇有一处被自己咬破的痕迹。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代君听政,生杀予夺的九千岁威仪?倒像个受了天大委屈无处倾诉,只能跑到信赖之人这里寻求慰藉的孩子。
楚玉心头那点残余的怒气,彻底消散了,她伸手,指尖拂过他眼下的青影。
“怎么了?”她问,声音放得更柔,“朝会上不顺利?”
关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个字:
“……累。”
只是累吗?楚玉不信。但她没有再追问。她太清楚这宫里的日子,太清楚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每日面对的是什么。有些东西,问出来,不过是徒增彼此的负担。
她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整洁的屋子,目光掠过那张的椅子,她刚才坐过的,桌上还摊着未写完的东西。她轻轻推了推关禧,示意他松开。
“去那边坐。”她低声说,引着他走向书桌旁。
关禧这次顺从了,任由她牵着,像个听话的大型动物,跟在她身后。他在那张还带着她体温的椅子上坐下,坐下的瞬间,紧绷的肩背线条,终于垮塌下来一丝。
楚玉走到床边,搬来自己平日坐的一个矮矮的绣墩,放在他腿边,自己坐下。这样,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修长,掌心有着握笔留下的薄茧。她用自己的双手,把他的手拢住,揉搓着,试图将一点暖意传递过去。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这一刻,没有太后,没有皇帝,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内厂密报。
楚玉拢着他的手,耐心地揉搓着。她的手不算特别柔软,指腹和虎口都有常年执笔做活的薄茧。她仰着脸看他,目光温和,等着他开口,或是就这样安静地待着也好。
关禧却一直不说话。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然后,那阴影的边缘,慢慢晕开一丝极淡的红。
楚玉揉搓他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清楚了。关禧的眼睛在慢慢泛红。那双总是凌厉如刀锋的丹凤眼,眼白处爬上了细细的血丝,眼尾那抹红越来越明显,连带着那颗淡色的泪痣,都仿佛浸在了水汽里,盈盈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