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天生的权谋家,不是冷血的九千岁,这具年轻躯体里装着的是一个猝死的高中女生的灵魂。批红决断,代君听政,在无数双或敬畏或嫉恨或鄙夷的眼睛注视下,一字定人生死……这些对真正的掌权者或许是享受,对他而言,每一次都是将灵魂架在火上炙烤。他靠着模仿揣摩,以及被逼到绝境的狠厉撑到了今天,可内里那个少女,早已被恐惧和压力挤压得快要窒息。
他需要喘息。需要一点真实能抓住的温度,来确认自己还是活着的,而不仅仅是一个顶着太监皮囊在深宫权斗中挣扎的怪物。
疏解压力的方式?睡觉常常被噩梦侵扰,唯有在极致的身体纠缠与释放中,才能短暂地忘却身份,忘却责任,忘却这令人作呕的一切。太后……昨夜算是半摊牌了,那带着施舍意味的允许,扯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既然伪装已被看透,既然她默许了楚玉的存在作为某种平衡或筹码,那他又何必再苦苦压抑,在自己那华丽的牢笼里独自煎熬?
楚玉。
是唯一能让他在面具碎裂的边缘,还能感觉到自己或许仍是人的所在。
昨晚在太后面前的坦白与荒诞收场,是一道赦令,或者说是破罐破摔后的解脱。既然太后知道了,默许,那他何必再苦苦压抑,何必再在她面前装出一副心无旁骛,只忠于她一人的模样?
他需要见到楚玉。现在就需要。
“去钟粹宫。”
双喜正挥手示意轿夫起轿,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去钟粹宫?这个时辰?退朝后直接去后宫妃嫔的宫苑?纵然督主如今权势滔天,这般行事也太过扎眼了些。而且,钟粹宫现在的主位是冯贵妃……
他抬眼,瞥了一眼垂下的轿帘。
帘子纹丝不动,里面的人没有再补充任何解释。
双喜跟了关禧这么久,太清楚他的性子了。越是这种看似平静的语气,越是说明主意已定,且不欲多言,所有的疑问和劝谏,都被咽了回去,他对轿夫和随行的几名精干番役打了个手势,低声道:“起轿,钟粹宫方向。走西六宫那边的近道,安静些。”
轿子被抬起,转向,朝着与前朝喧嚣截然相反的后宫深处行去。轿夫们的脚步经过严格训练,又快又稳。双喜始终跟在轿侧,警惕地留意着沿途可能出现的各宫眼线。去承华宫,名义上可以解释为巡查宫务或传达皇帝旨意,但这个时辰,终究有些突兀。好在关禧如今权势熏天,等闲无人敢直接置喙,但暗地里的目光,不得不防。
轿子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守卫的太监和侍卫见到轿子的规制和随行的双喜,无不躬身让路,无人敢拦,也无人敢多问一句。宫道逐渐变得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投下长长的影子。
钟粹宫的轮廓,在层层叠叠的殿宇中渐渐显露出来。宫门处的太监远远看到轿子,认出了来人,慌忙打开侧门。
轿子直接抬了进去,在正殿前的庭院里停下。关禧在轿内静坐了几秒,双喜在外面轻声提醒:“督主,到了。”
关禧撩开轿帘,躬身而出。绯红的袍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抬眼看了一下钟粹宫正殿,然后目光转向西侧那一溜偏殿厢房。楚玉,作为冯媛的心腹掌事宫女,应该在那里。
陈立德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个宫人匆匆迎出,跪地行礼,口称:“奴才叩见关掌印。”
关禧略一颔首,“起来吧。”
“谢掌印。”陈立德利索地起身,垂手退到一侧,躬着身子,眼皮耷拉着,“不知掌印驾临,奴才等有失远迎,还请掌印恕罪。贵妃娘娘她……”他顿了顿,斟酌词句,“今日晨起后,便一直在后殿小佛堂礼佛诵经,怕是……一时不得空。”
关禧扯了扯嘴角。冯媛礼佛,这倒是个清净又让人无法挑剔的理由。他今日来,本也不是为了见她。
“无妨。”他淡淡道,举步朝着正殿方向走去,“本督奉旨巡查后宫诸务,路过此处,顺道进来看看。贵妃娘娘虔心向佛,是好事,不必惊扰。”
陈立德连忙侧身引路,落后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透着小心:“是,是。掌印体恤。只是这巡查之事……不知掌印今日欲查看哪些?库房、膳房、或是宫女太监们的住处?奴才这就让人去准备账册名录……”
“不必兴师动众。”关禧打断他,脚步停在了正殿前那三阶汉白玉台阶下。他抬起头,目光似乎越过高大的殿门,投向殿宇深处,又似漫无目的,“各处循例即可。本督只是随意走走。”
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飘向了正殿西侧那一溜偏殿厢房。那是宫中主位娘娘身边得脸太监宫女居住和理事的地方。窗棂紧闭,廊下安静,只有一只铜壶滴漏放在角落,承露盘里积着浅浅的清水,反射着天光。
陈立德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西厢,眼皮跳了跳。
关禧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立德那张谨慎的脸上,随口一问:“青黛姑娘今日可在宫中?若她得空,本督有几句话,关乎近日内廷女官考绩之事,需问问她。”
青黛。楚玉在宫中的名字。
陈立德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松弛,堆起更谦卑的笑容,腰弯得更低:“回掌印的话,青黛姑娘此刻应在房中理事或是歇息。只是……”他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姑娘毕竟是娘娘身边的掌事,这内外有别,掌印若要问话,是否容奴才先去通禀娘娘一声?或者,奴才将姑娘唤到前厅来?”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楚玉是冯媛的人,动了需经主子同意,又暗示了男女之防,虽然在这宫里,太监与宫女之间,这“防”字往往弹性很大。
关禧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眼尾上挑的弧度,在阳光下显出几分冰冷的意味。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陈公公多虑了。不过是例行问询,几句话的工夫,无需惊动贵妃清修。至于内外……本督是奉旨巡查,过问的是宫务。怎么,陈公公觉得,本督连问一个掌事宫女几句话的权限都没有?还是觉得,这钟粹宫的事,本督问不得?”
陈立德哪里敢应这个话?眼前这位,可是连皇帝在朝会上都敢直接甩手不管,将政务丢给他的九千岁,真惹恼了他,莫说自己一个小小太监,便是贵妃娘娘,如今只怕也要避其锋芒。
“奴才不敢!掌印言重了!奴才绝无此意!掌印奉旨巡查,自然问得,问得!只是……只是怕怠慢了掌印。既然掌印有谕,奴才这便去请青黛姑娘。”
“不必请。”关禧冷声道,已然抬步,径直朝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绯红的袍角在身后划开一道凛冽的弧度,“本督自己过去便是。陈公公且去忙你的,不必跟着。”
陈立德僵在原地,抬头看着关禧挺直而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出声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刺目的绯红,一步步走近西厢那排静谧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