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东,宫道越显幽静。
钟粹宫的宫墙是淡淡的月白色,与坤宁宫的朱红沉肃,太后永寿宫的明黄威严迥然不同,显得清雅疏离。墙头覆着青黑色的筒瓦,檐角飞翘,蹲着小小的脊兽,在午后偏斜的日光里,拉出细长的影子。
宫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钟粹宫”三字匾额,字迹清秀端丽。廊下侍立的是几个穿着青褐色袍服,头戴黑色宦官帽的小太监,面白无须,年纪都不大,站姿很是规矩。他们见关禧一行走近,眼中流露出敬畏之色,甩袖打千儿,声音恭谨:“参见关掌印。”
关禧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宫门。双喜抢先半步,对着其中一个小太监低声道:“督主路过御花园,见山茶开得好,特来探望贵妃娘娘,烦请通禀。”
那小太监目光在双喜手中那捧被素帕半掩的山茶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关禧平静的脸,不敢怠慢,躬身应了声“是”,转身疾步向里去了。
关禧便站在宫门内的影壁前等候。影壁上雕刻着岁寒三友的图案,松竹梅在汉白玉石上栩栩如生,透着股清冷坚贞的意味。庭院里比外头更显开阔,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绒绒的青苔。西南角一株高大的西府海棠,此时只有光秃的枝干,但形态极美,曲折如画。东北角设着一架秋千,绳索上缠着新鲜的藤蔓绿意。正殿阶前放着几口硕大的青瓷缸,养着几尾红鲤,水面浮着几片残荷,别有一种枯寂的禅意。
空气里有极淡的檀香,还有墨香,以及一种若有若无清冽微苦的气息。那是冯媛常喝的养生茶味道,也与楚玉身上常年沾染的气息隐隐相似。
不过片刻,那小太监便回转,身后跟着一位穿戴更为体面,品阶显然更高的中年太监。那太监对着关禧深深一躬,声音尖细:“给掌印请安。贵妃娘娘正在后殿小书房习字,听闻掌印来了,很是欣喜,请掌印移步花厅稍坐,娘娘即刻便来。”
关禧微一颔首,随着那太监穿过正殿旁的抄手游廊,往东边的花厅去。
花厅不大,却极为精巧。四面皆是通透的落地隔扇,此时为了保暖,糊着洁白的高丽纸,阳光透进来,一片柔和明亮。厅内陈设雅致,多宝阁上摆着不算名贵却颇有逸趣的文玩,墙上挂着几幅意境幽远的山水花鸟图,似是冯媛自己的手笔。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嵌大理石面的圆桌,并几个绣墩。桌上已有人摆上了一套素白釉的茶具,并几碟精巧的茶点。
关禧站在厅中靠窗的位置。双喜捧着花,垂手立在他身后侧方。
厅内极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很快。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盈而稳,伴随着环佩叮当。
珠帘轻响,一阵淡雅如空谷幽兰的香气率先飘入。
冯媛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的,是穿着青碧色宫装,手捧托盘的楚玉。
关禧在冯媛踏入花厅的瞬间,已拂衣跪地,姿态恭谨,声音平稳:“奴才关禧,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安。”
他这一跪,身后双喜及随侍太监也跟着跪下。
冯媛脚步微顿,脸上绽开温婉的笑意,虚抬了抬手:“关掌印快请起。你如今是司礼监掌印,陛下和太后跟前都说得上话的人,不必如此多礼。”
“礼不可废。”关禧依言起身,垂手肃立,语气恭顺,“奴才永远是奴才,在主子面前,不敢有丝毫逾矩。”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完全符合一个宦官面对贵妃时应有的恭谨,冯媛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这才走到主位坐下,温声道:“都起来吧。掌印也请坐。”
“谢娘娘。”关禧这才在下方一个绣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了,只坐了半边,背脊挺直,是一种随时准备起身回话的姿态。双喜等人则起身退至他身后侍立。
楚玉上前,将托盘中的青瓷盖碗放在关禧手边的小几上,动作轻盈利落,指尖与瓷碗边缘一触即分,未发出半点声响。然后她便退到冯媛身侧后方,垂眸侍立,从头至尾,目光未曾与关禧有丝毫接触,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奉茶宫女。
关禧的视线,却在她放下茶碗,退开的那一霎,从她低垂的眉眼,纤长的手指上一掠而过。快得无人能察。
“奴才批阅奏章久了,出来走走,散散心。路过御花园,见几株山茶开得精神,想着娘娘素来雅致,或会喜欢,便冒昧折了几支,特来献给娘娘赏玩,望娘娘不嫌粗陋。”
他说着,侧首示意。
双喜立刻上前一步,揭开那方素帕,将手中那捧深红浓烈的山茶呈上。花瓣上的水光在明亮的光线下闪烁,那抹灼热的红,瞬间点亮了这间素雅的花厅。
冯媛倾身细看片刻,唇角笑意更深:“掌印有心了。这赤丹品相极佳,颜色正,花型也好,正是开得最有精神的时候。如此鲜亮的花儿,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她侧首,对身后的楚玉道:“青黛,去将本宫那个祭红釉玉壶春瓶取来,注上清水,将这花儿好生供养起来。就摆在窗下那张鸡翅木条案上吧,看着也喜庆。”
“是,娘娘。”楚玉轻声应了,上前从双喜手中接过那捧山茶,转身退出了花厅。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关禧一眼。
关禧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了一瞬,随即垂下,落在自己膝前的地面上。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香袅袅。
冯媛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用碗盖拨弄着浮叶,似是随意闲谈:“掌印近来公务繁忙,还要兼顾宫闱琐事,实在辛苦。陛下罢朝这几日,奏章怕是都堆到司礼监了吧?”
关禧微微欠身,语气平稳:“为主子分忧,是奴才的本分。陛下龙体欠安,奴才等自当尽心竭力,不敢言苦。”
“掌印忠心,陛下与太后自然是知道的。”冯媛笑意温婉,话锋一转,“只是如今外头……似乎有些不太平?听说翰林院几位大人,还在诏狱里头?”
她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