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沸腾的杀意和暴戾,陡然凝滞。
他回头。
郑书意就站在他身后极近处,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以及潭底映出他自己披头散发,狰狞如鬼的影子。她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已经毫不留情地攥住了他后脑勺散乱湿的黑发,用力向后一扯。
“呃!”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关禧被迫向后仰起了头。
他方才打斗激烈,本就松松挽发的乌木簪早已不知掉落在哪个角落。此刻一头墨黑的长发完全披散开来,凌乱地铺在肩背,有几缕被汗水,或许还有溅上的酒液血污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更衬得那张脸妖异。发丝被郑书意攥在手里,拉扯着头皮,痛感清晰,也让他混乱暴戾的脑子,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看清了攥着他头发,扣着他手腕的人。
是太后。
他眼底那滔天的赤红,迅速褪去,暴戾狰狞的表情,被本能的温顺所取代。方才那择人而噬的猛兽,顷刻间变回了被主人拽着项圈的犬。
“……娘娘?”他哑声开口,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消的戾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明白主人为何突然制止。
郑书意就着扯住他头发的姿势,俯下身,目光在他脸上缓缓巡弋。
从他沾着血污的额角,到那双迅速掩去所有情绪,只余下恭顺的凤眼,再到挺直鼻梁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点污渍,最后落在他因喘息而微微张开,颜色嫣红的嘴唇上。
她的视线,又顺着他的脖颈,滑向他因方才剧烈动作而彻底敞开的衣襟。绯红坐蟒袍的领口歪斜,露出一大片胸膛。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此刻却因暴怒和运动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肌肉线条利落分明,锁骨深陷,随着他尚未平复的呼吸起伏,汗珠沿着紧实的肌理缓缓滑落,没入更深处的阴影。
再往下,是被玉带紧束,劲瘦的腰。隔着衣料,也能想象出那柔韧而充满力量的弧度。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与他对视。
关禧被迫仰着头,这个姿势让他完全暴露在她的审视之下,脆弱无助。
殿内寂静,只有香炉残烟袅袅,和他身下绯羽濒死般嗬嗬的喘息声。
“打够了?”郑书意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关禧眼睫颤了颤,抿了抿干裂的唇,低声答:“……奴才失态。”
“失态?”郑书意重复,攥着他头发的手力道未松,另一只扣着他手腕的手,拇指在他腕间突起的骨节和破裂的伤口边缘,摩挲了一下。
“哀家看你,打得挺痛快。”她偏头,目光掠过地上奄奄一息的绯羽,又扫过远处狼藉中痛苦呻吟的清和等人,最后落回关禧脸上,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拳头,这力气……”她的视线在他绷紧的手臂线条和宽阔的肩背上停留一瞬,“倒是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强多了。”
关禧心脏猛地一跳。
她松开扣着他手腕的手,那只手缓缓上移,抚过他沾着血污和汗水的脸颊,指尖在他眼尾那颗泪痣上按了按。
“就是这脾气……”她叹息般低语,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还是这么野,这么不管不顾。”
“为了几个玩意儿,值当气成这样?”她的指尖顺着他脸颊的线条滑到下颚,微微用力,迫使他更清楚地看向地上凄惨的绯羽,“瞧瞧,脸都毁了,以后还怎么跳舞?怎么……讨人欢心?”
关禧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绯羽。那张曾经娇艳的脸,此刻红肿青紫,布满血污,涕泪横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媚态,只剩丑陋的狼狈和濒死的恐惧。
一种混合着快意与更深处空虚的情绪,在他心底掠过。
郑书意很满意他此刻的顺从和沉默。她松开了攥着他头发的手,改为拍了拍他的脸颊,像安抚一只发泄完怒气,收起獠牙的猛兽。
“起来。”她命令道,自己先直起了身。
关禧依言,动作有些迟缓地从绯羽身上起来。膝盖离开胸膛的瞬间,绯羽发出一声长长的吸气声,随即咳嗽起来,蜷缩着身体,却再也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只用恐惧至极的眼神偷偷瞄着关禧。
关禧没再看他一眼,垂着手,站在郑书意面前,低着头。披散的黑发凌乱地遮住了他部分侧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绯红官袍敞开,露出大片胸膛,上面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点,和方才打斗蹭上的污渍。
郑书意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散乱的衣袍和裸露的皮肤上流连片刻,才缓缓道:
“脏死了。”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嫌恶。
“去后面暖池,把自己洗干净。”她转身,走向贵妃榻,重新倚靠回去,“江嬷嬷。”
殿门外,一直静候的江嬷嬷立刻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地绕过地上狼藉和痛苦呻吟的少年们,躬身:“娘娘。”
“把这里收拾了。地上这些……”郑书意随意地挥了挥手,“找个太医看看,别死了。然后送出宫去,该回哪儿回哪儿。”
“是。”江嬷嬷应下,目光扫过关禧,又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