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厚重的殿门猛地向内撞开,门轴发出尖锐刺耳的“嘎吱”声。门扉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剧烈晃动。
殿内所有的声音,琴声,笛声,歌声,笑语声,在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杯盏落地碎裂的清脆声响,和几声短促惊恐的低呼。
关禧踹开门后,因着反冲的力道,身体晃了一下,随即站稳。他一步跨过门槛,踏入了这片骤然凝固的暖香与光影之中。
殿内景象,撞入眼帘。
与他上次雪夜前来时所见相似,却又更加不堪。
地上铺着厚密奢华的波斯地毯,锦绣软垫和引枕散落得更多,更凌乱。紫檀木圆桌上杯盘狼藉,酒壶倾倒,琥珀色的酒液蜿蜒流淌,浸湿了桌布,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角落里的鎏金仙鹤香炉吞吐着甜腻的烟雾,但炉边抚琴吹笛的乐师已然吓得僵住,手指还按在弦上,贴在笛孔,脸色惨白。
而正中那张宽大,铺着柔软锦褥的贵妃榻上……
郑书意斜倚在榻上,身上穿着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寝衣,外头松松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衣襟微敞,露出一段细腻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她乌发如云,只用一根长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脸上薄染胭脂,唇色嫣红,一双杏眼因惊愕睁大,正看向破门而入的关禧,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怒,随即迅速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冰寒。
她的身边,左右依偎着两名少年,正是清和与绯羽。清和穿着一身月白绸衫,手里捏着半块剥好的蜜橘。绯羽则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茜红锦袍,衣襟散乱,半靠在她怀中,一手还虚虚搭在她的膝头,脸上媚态未消,又添了惊恐,眼眸瞪得溜圆。
地毯上,还或坐或卧着另外三名陌生少年,年纪相仿,容貌皆是上乘,或清秀,或俊朗,或艳丽。有的手持书卷,有的端着酒杯,此刻全都僵在原地,呆愣愣望着门口那抹突兀闯入,煞气凛然的绯红身影。
暖融,带着酒意和甜香的气息,与门外涌入,夹着雪沫的凛冽寒气,在殿门口对冲,卷起细微的旋风,吹得距离最近的几盏宫灯灯火一阵疯狂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关禧身上。
他站在那里,绯红坐蟒袍在满室暖黄的光线下,红得刺目,红得狰狞。半湿的黑发凌乱,脸色苍白,唯有眼尾那抹红和紧抿的唇,透出异样的妖冶。他胸口起伏,呼吸有些急促,那双凤眼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最后,定格在贵妃榻上,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郑书意脸上。
四目相对。
殿内死寂,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腾的甜腻烟雾,在蔓延。宫灯晃动的光影,在郑书意那张薄染胭脂的脸上明明灭灭,她那双惯常潋滟含情的杏眼,像两口深冬的寒潭,表面凝着冰,搭在绯羽肩头的那只手,指尖上坚硬冰冷的玳瑁护甲,扣紧了一瞬,陷进茜红锦袍柔滑的缎面里。
“呵。”
一声从鼻腔里哼出的嗤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郑书意红唇微启,目光一寸寸刮过关禧挺直的身影,从那凌乱滴水的黑发,到苍白泛红的脸颊,再到敞开的领口下那段冷白的颈项,最后落在他那双写满疯狂的凤眼上。
“哀家当是谁呢。”她开口,声音算得上轻柔,却字字淬着冰碴,在这暖香浮动的殿内,激起一层无形的寒霜,“原来是咱们日理万机、连哀家这儿都顾不上的关大掌印。”
她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关禧陡然绷紧的下颌线条,才慢悠悠地继续,语调拖长,“这么晚了,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闯进来……怎么,是司礼监的印信丢了,还是内缉事厂的诏狱塌了?值得你这般……失魂落魄,连规矩体统都忘得一干二净?”
每一个字都像裏了蜜糖的针,扎在关禧最敏感的地方。规矩,体统,失魂落魄……她是在指责他的失仪,更是在嘲弄他此刻不堪的模样,与他平日竭力维持的威严形象形成的反差。
关禧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方才器门而入的那股不顾一切的蛮勇,在这冰冷刻骨的审视和嘲讽下,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他当然听出了她话里真正的意思,她在问他,为什么前几天不来?为什么直到此刻,才用这种最不堪的方式出现?
他喉结滚动,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是了,她一直在等,等他主动来解释承华宫的事,来为那可能逾矩的关心和旧情剖白,甚至只是来服个软,撤个娇,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可他沉浸在自己的惊惧和算计里,竟把她晾了这么久。她那样骄傲,掌控一切的人,怎么受得了?
而现在,他来了,却是以最糟糕的方式,撞破了她正与新宠寻欢作乐的场景。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奴才……”关禧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奴才该死。惊扰娘娘凤驾,奴才……万死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