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腿抬起,搭在了左腿之上,形成一个优雅又带着绝对掌控姿态的二郎腿。月白色的裙裾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纤细匀称,白得晃眼的小腿,和一只未着罗袜的赤足。足踝玲珑,趾尖并未染蔻丹,是天然的淡粉色。
她微微侧着头,几缕乌发从松挽的发髻滑落,垂在颊边。随即,她对着几步之外,垂眸端坐的关禧,伸出了右手。
食指勾起,对着他,轻轻勾了勾。
动作很轻,很慢。
暖阁内甜靡的香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鎏金香炉里一缕青烟,笔直地向上,在触及低垂的纱幔顶端时,才不甘地散开。
关禧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前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此刻正缓缓收拢,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冯媛的动作,将他拽入一段深埋的记忆,让他记起自己曾在承华宫跪在地上学习如何取悦君王,浑身颤抖,那时他还只是个小离子。
服从。刻入骨髓的,对旧主,对掌握他生死荣辱之人的服从本能。这具身体,曾在这里被塑造,被训导,每一寸肌肤都记得那些屈辱的课程。冯媛是老师,是主宰,她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曾足以让他战栗。
但紧接着,更汹涌的浪潮拍打上来,是愤怒。楚玉。冯媛是楚玉曾倾心相待,乃至豁出性命去维护的主子,是楚玉沉静眼眸深处那一抹他无法触及的月光。而现在,这抹月光,这个被楚玉放在心尖上多年的女人,正用这样一种近乎放荡的姿态,勾引着他,一个太监,一个楚玉如今或许……在意的人?
这算什么?对楚玉的背叛?还是冯媛骨子里,本就如此凉薄轻佻,将身边所有人的忠诚与情感,都视作可以随意拨弄,交换的筹码?楚玉那些年的守护,那些深夜的密报,那些隐忍的担忧,在冯媛此刻勾起的指尖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令人心寒。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荒谬感。他,关禧,一个去了势的阉人,即便披上了九千岁的华服,在冯媛这等出身清贵,眼高于顶的后妃眼中,本质上与蝼蚁何异?她此刻的勾引,是因为他手中的权柄足以让她在贵妃之位上更稳固?还是仅仅因为,在这深宫寂寂之中,他这张皮相尚可入眼,权作解闷的玩意儿?就像皇帝偶尔会豢养清俊内侍一样?高高在上的冯贵妃,也会对太监感兴趣?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比直接吞了苍蝇更恶心。
他抬起头,迎向冯媛的目光,眼里流露出疑惑,“娘娘这是何意?可是奴才身上有何处不妥?或是娘娘另有吩咐?”
装傻。彻头彻尾的装傻。将一切暧昧危险的试探,统统归结为不解其意。
冯媛勾着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看着关禧那张写满困惑的脸,看着他努力维持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紧绷的下颌线条,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像她平日温婉的轻笑,带着一丝气音,有些沙哑,有些嘲讽。
“关禧啊关禧,”她收回勾着的手指,转而用指尖点着自己丰润的下唇,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内里,“在本宫面前,你也学会这套了?嗯?”
她身体前倾,那股甜暖的异香随着她的动作更浓郁地扑面而来,“何意?你当真不知?还是说……除了楚玉那丫头,在你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了?”
她终于挑明了楚玉。
语气里那丝难以掩饰的酸意,让关禧的心猛地一沉。
冯媛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继续慢悠悠地道:“这倒让本宫想起一桩旧事,就在不久前,那时你刚得了太后重用,本宫心里……欢喜,便赏了你一点甜头。”她的指尖从唇畔移开,虚虚指向关禧的唇,眼神变得幽深,“一个吻。记得吗?你当时……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本宫只当你年纪轻,又在太后跟前当差,谨慎惯了,或是……还没开窍。”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那锐利中又掺杂着一丝被忽视的不甘,“可如今看来,关掌印不是不懂,也不是不敢。永寿宫的榻,你睡得;陛下的心思,你揣摩得;连那西域来的狐媚子,你也拦得。怎么到了本宫这里,赏你的东西,你就只会装傻充愣,避之不及?”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又向前倾了半分,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冷艳,也极致危险的弧度。
“莫非……本宫赏的,就比不得旁人给的?还是说,除了楚玉,在你关禧眼里,任何女人的亲近,都成了负担?”
“本宫倒是好奇了,”她的目光锁住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你这副样子……究竟是真的心里只搁得下那一个,还是觉得,本宫不配让你虚与委蛇,哪怕……只是片刻?”
话音落下,西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
冯媛就那样斜倚着,赤足踩着暗红绒毯,月白裙裾如月色流泻,整个人在朦胧光线下美得不似真人,却也冷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她抛出的问题,直白,辛辣,撕开了所有伪装,将关禧置于一个必须回应的悬崖边缘。
那个不久前的吻,此刻成了她手中最犀利的武器,逼问他,也逼问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心绪。
门外,端着素瓷茶盘的楚玉,停在了回廊转折处的阴影里。茶盘上的两只青玉杯盏,晃了一下,里面澄澈的茶汤漾起细微的涟漪。冯媛那刻意提高,清晰无比的质问,穿过虚掩的楠木门扉,一字一句,就像冰锥,狠狠凿进她的耳膜。
那个吻……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稳住茶盘,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她想听,关禧会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