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可在?本督有要事禀奏。”关禧语气平淡。
“陛下刚用过早膳,正在暖阁批阅奏章,孙公公在里头伺候着。掌印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太监连忙转身进去。
不多时,孙得禄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是一贯的谦恭笑容,“关掌印,您来了。陛下请您进去。”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萧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手中朱笔未停。他穿着一身常服,眉眼间带着一丝倦色,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
目光落在关禧身上时,萧衍的眼神深了深,随即又恢复平静,“关卿来了。听闻你告了病,可好些了?”
关禧上前,依礼跪下:“奴才谢陛下关怀。只是昨夜饮宴吹了风,略感不适,不敢以微恙扰了陛下。现已无大碍。”
“嗯,那就好。”萧衍放下朱笔,靠向椅背,目光审视着他,“此时前来,可是太后有何吩咐?还是内厂有紧要之事?”
关禧从怀中取出那三道明黄绢帛,双手高举过头顶:“启禀陛下,太后娘娘体恤后宫,念及陛下登基日久,四妃之位空悬,于礼制有亏,亦难安六宫之心。经娘娘思虑,拟晋封昭仪冯氏为贵妃,嫔阮氏为德妃,嫔陈氏为贤妃。懿旨已拟,双玺并钤,特呈陛下御览。”
他话说得平稳清晰,将太后的决定以体恤思虑等词委婉道出,同时点明双玺并钤,既表明了太后的意志已定,也给皇帝留足了知晓的余地。
萧衍的眼神在听到双玺并钤时,凝了一下,“贵妃……冯昭仪确实沉稳得体。阮嫔、陈嫔,也还妥当。母后考虑周全。既然母后懿旨已下,便依此办理吧。礼部、内务府那边,你去协调,务必办得隆重些,莫要失了体面。”
“是,奴才遵旨。陛下可要御览旨意?”
“不必了。”萧衍摆了摆手,“母后既已用印,便是定了。你且去宣旨吧。告诉冯……贵妃,朕知道了,让她好生准备册封礼。”
“奴才明白。”关禧这才收回绢帛,再次叩首,“奴才告退。”
他躬身退出暖阁,直到退至门外,才直起身。皇帝的疲惫与那凝滞眼神,他看得分明。
这“依此办理”四个字里,有多少是隐忍,多少是无奈,又有多少是暂时记下的账,关禧无需揣测也一清二楚。他只需要办好眼前的差事,而且必须办得滴水不漏,既彰显太后恩典,也全了皇帝颜面,更不能在礼仪规制上落下任何话柄。
他脚步一转,先回了内缉事厂衙署。
衙署内比宫里清静。当值的文书和番役见他回来,纷纷行礼。关禧略一颔首,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
“督主。”值房内,贵平正在整理文书,见他进来,连忙迎上。
“去,传我的话。”关禧一边解下肩上沾染了晨间寒气的大氅,一边吩咐,“知会内务府总管大臣:太后与陛下已决意晋封冯昭仪为贵妃,阮嫔为德妃,陈嫔为贤妃。着他们按制即刻办理以下事项。”
他略微停顿,确保贵平听得仔细:“其一,速备贵妃金册、宝印及相应仪仗,德妃、贤妃册印、舆驾亦需按制齐备,三日内务必完成,不得有误。其二,贵妃、德妃、贤妃之新制冠服、首饰、器用、赏赐,按位份高低即刻备办,册封礼前送至各宫。其三,也是要紧的,陛下已为三位娘娘裁定新宫。冯娘娘晋为贵妃,承华宫规制已不合,着择吉日移居钟粹宫主位;阮娘娘赐居瑞霞宫,陈娘娘赐居颐华宫。尔等需即刻协同内务府与宫殿监,按各宫主位之制,筹备宫室修葺、陈设布置及一应移交事宜,并将所需条目、工期,速拟条陈,呈报永寿宫与陛下御览。”
“是,奴才记下了。”贵平紧张地复述要点。
“还有,”关禧继续道,“派人去礼部仪制清吏司,告知此事,让他们会同内务府、宫殿监及太常寺有关官员,拟定三日后册封礼的详细仪注,包括銮仪、乐章、朝贺、筵宴等一应细节,尽快呈报御前及永寿宫过目。”
“再通知尚宫局,三位娘娘册封礼当日的吉服、妆奁、随侍女官及宫人规制,需立刻准备。尤其是冯贵妃处,女史、典仪等人员需重新调配充实。”
“奴才明白,这就分头去传话。”贵平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值房内只剩下关禧一人。暖意渐渐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寒气,他走到角落的铜盆架前,盆里盛着干净的冷水。他挽起绯红蟒袍的袖子,露出线条利落却略显苍白的小臂,俯身,掬起冰冷的清水,一遍遍扑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激得皮肤微痛,也冲刷了残存的混沌与某些黏腻的气息。水珠顺着他冷白的脸颊滑落,滴入衣领,他抬起头,看向铜盆中晃动又渐渐平息的水面,映出一张年轻却过分沉寂的脸。眉眼间的倦色被冷水逼退几分,更显得那双凤眼深不见底。
他拿起旁边雪白的棉布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渍,动作细致,直到皮肤恢复那种缺乏血色的光洁。
随后,他走入值房内间。这里是他处理公务至深夜或需短暂歇息之处,陈设简朴,备有更换的衣物。他解开身上那身自昨夜穿至今,已隐现褶皱并浸染了永寿宫特浓龙涎香的绯红坐蟒袍,换上了一套崭新,同样威严的掌印朝服。赤金线与孔雀羽线绣成的过肩蟒纹在室内光线下游走,狰狞华贵。他对着墙上悬着的一面不甚清晰的黄铜镜,取下略显松动的金冠,重新梳理了发髻,再次端端正正地戴好,每一根发丝都力求规整。最后,将代表司礼监掌印的银印和提督厂卫的铜符在腰间重新佩挂整齐,抚平袍袖上最后一处细微的皱褶。
镜中人,已然又是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司礼监掌印,提督内缉事厂太监关禧。昨夜至清晨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纠缠,片刻的恍惚,都被封锁在这身崭新的官袍之下。
整理停当,他走出值房。双喜已经按照他之前的吩咐,匆匆用了些热汤饭,换上了干爽暖和的衣袍,此刻虽眼圈仍有些青黑,但精神已振作了许多,正垂手静立在廊下等候。
“督主。”见关禧出来,双喜上前,声音压低了,“各处的口信都已派人去传了。仪仗也备好了。”
关禧目光扫过他,点了下头:“嗯。随本督去宣旨。”
“是。”双喜侧身让开。
值房外的小院里,简单的仪仗已然肃立。虽非朝会大典所用的全副銮仪,但代表司礼监掌印身份的金字官衔牌,提督厂卫的玄色令旗,以及四名手捧净鞭,香炉,印匣及那盛放三道明黄绢帛锦盒的年轻太监,皆屏息凝神,仪容整肃。另有八名身着褐色劲装,腰佩短刃的内厂番役随行护卫,目光锐利,静默无声。
关禧不再多言,抬步向外走去。
双喜紧随其后半步,仪仗队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