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心里……”那微弱的光芒,如同最后的呢喃,消散在空气中。织云捧着那枚半茧玉,盯着那个脐带形状的缺口,眼泪无声地滑落。在……她心里?什么意思?那脐带,早就被虚空蚕吞噬了,早就没了,怎么会在她心里?她闭上眼睛,拼命地回忆,回忆那根脐带的模样。那是在火星荒原上,传薪用最后的存在凝聚成机甲头颅,与她说最后的话时,那根脐带……不,没有脐带。那是在绣绷茧房中,她被机械婴儿的脐带缠绕脖颈时,那根脐带……那是假的,是谷主的陷阱。那是在更早之前,在真实荒漠中,那只虚空蚕吞噬传薪脐带时,那根脐带……被吞了。彻底没了。怎么会……在她心里?就在她苦苦思索时——那幅悬浮在半空的、由无数碎瓷拼成的“破茧图”,忽然动了。不是图案动。而是那些碎瓷,开始缓缓旋转。旋转的方向,向着那个脐带形状的缺口。向着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向着……她。那些碎瓷,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后——“咻——!”一道乳白色的光芒,从那缺口中激射而出!光芒穿透虚空,穿透那些碎瓷,穿透这巨大的茶阵迷宫——笔直地,指向某个方向!织云猛地抬头,顺着那光芒望去。那光芒的尽头,是迷宫深处的一面墙。那墙,由无数破碎的茶壶堆砌而成,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但在那光芒的照耀下——那墙,变了。那些茶壶,开始熔化、流动、重组!眨眼之间!那面墙,变成了一扇巨大的、由茶壶熔成的、通体漆黑的——门!门上,有无数眼睛般的图案。那些眼睛,正在眨动,正在看着她。织云瞳孔微缩。那是……监控室!那扇门,通往监控室!可是,监控室不是已经……?她来不及多想。那指引的光芒,越来越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她必须趁现在——冲过去!织云握紧那枚半茧玉,向着那扇门,狂奔而去!脚下的碎瓷,被她踩得咔咔作响。周围的茶具墙,飞速向后退去。那扇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砰!”她撞入了那扇门!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无数光影,从她身边飞速掠过!那些光影中,有无数屏幕,无数画面,无数张脸——那些被监控的人,那些被播放的人生,那些被遗忘的瞬间……所有的画面,都在疯狂旋转,疯狂闪烁,疯狂扭曲!最后——“砰!”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织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挣扎着爬起来,睁开眼睛。这里,确实是监控室。那些密密麻麻的屏幕,还在。那些被播放的画面,还在。那些暗金色的光芒,还在。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那些屏幕,不再是她之前看到的样子。它们……变软了。变成了某种柔软的、温热的、微微蠕动的——血肉。那些屏幕的边缘,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那是……血。那些屏幕的连接处,有血管般的纹路在跳动,那是……脉搏。那些屏幕的中央,那正在播放的画面,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流,而是……流动的意识,是活着的记忆。织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脑海中一片空白。这……这是……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这监控室的天花板。那里,原本是巨大的、光滑的、布满屏幕的穹顶。但现在——那穹顶,变成了一颗巨大的、不断蠕动的、布满血管和神经的——脑!一颗人脑!一颗活着的、还在思考的、还在跳动的人脑!那脑,比任何见过的器官都要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天花板。它的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的沟回,那些沟回中,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芒,那是……规则符文,是契约烙印,是“茧”的核心。它的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画面在流转——那是无数被吞噬的记忆,无数被剥夺的情感,无数被格式化的存在。而在这颗巨大的、恐怖的、活着的脑的正中央——插着一根针。一根通体银白的、针尖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针。那针,贯穿了脑的核心,从脑的顶部刺入,从底部穿出。针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极其微小的、由光芒构成的——人影。那些人影,有的在绣花,有的在抚琴,有的在刻骨,有的在烹茶,有的在舞动皮影……那是非遗匠魂。是所有被“茧”吞噬的传承者,最后的存在,被钉在这根针上,永远地刺入谷主的脑中!,!非遗匠魂针!织云盯着那根针,盯着那些被钉在针上的匠魂,心脏狂跳。谷主的脑腔……这整个监控室,竟然是在谷主的脑里?那那些屏幕,那些画面,那些被播放的人生……都是他脑子里正在想的东西?都是他正在观看、正在享受、正在吞噬的——记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根针,是关键。那些被钉在针上的匠魂,是关键。她必须……拔掉它!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那枚半茧玉,向着那根针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每一步,都有更多的“血肉”在她脚下蠕动。每一步,都有更多的血管在她身边跳动。每一步,都有更多的意识从那些屏幕上涌出,试图将她淹没。但她没有停。她死死盯着那根针,盯着那些被钉住的匠魂,盯着那正在跳动的、巨大的、恐怖的——脑。终于——她站在了那根针的下方。抬手,就能触到。那针,银白色的,冰冷的,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气息。那些被钉在针上的匠魂,在感受到她靠近的瞬间,齐齐……转过头。无数双眼睛,无数张脸,无数道目光——同时,看着她。那些目光里,有痛苦,有不甘,有哀求——还有一种终于等到有人来的……希望。织云的眼眶,微微发热。她对着那些匠魂,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根针!冰冷的!刺骨的!那针的温度,瞬间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仿佛要将她的血液都冻结!但织云没有松手。她死死握着那根针,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拔!“嗤——!!!”刺耳的、如同从血肉中生生撕裂的声响,炸开!那根针,被她拔了出来!针尖离开谷主脑腔的瞬间——那颗巨大的、活着的、跳动的脑,剧烈地、疯狂地,震颤起来!“呃啊啊啊啊——!!!”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从那脑的深处炸开!那是谷主的声音!是他被强行拔除核心的惨叫!那惨嚎,震得整个监控室都在颤抖,震得那些屏幕都在龟裂,震得织云几乎站立不稳!但她没有倒下。她死死握着那根针,盯着那颗正在剧烈抽搐的脑。那脑,在惨嚎之后,开始喷涌!无数乳白色的、闪烁着光芒的——液体,从针孔的位置,疯狂地、决堤般地,喷射而出!那些液体,不是血。而是……初代记忆!是谷主被“工业永生”吞噬之前,最初、最原始、最真实的——记忆!那些液体,在空中弥漫、扩散、凝聚!最终——在那颗剧烈抽搐的脑的上方,缓缓展开了一幅巨大的、古老的、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画卷!画卷中,是一片祥和的、安宁的、美丽的——世界。有山川,有河流,有田野,有村庄。有人在山间采茶,有人在溪边浣纱,有人在田间耕作,有人在村头嬉戏。那些人的脸上,带着真实的、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不是“忘忧”麻醉后的空洞笑容。而是活着的笑容。那是……最初的茧房。那画卷中,画面一转。天边,出现了无数暗金色的、如同潮水般的——东西。那是……虚空。是那曾经吞噬过无数文明的、恐怖的、冰冷的——虚空之厄。虚空袭来,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被湮灭、被归于虚无。那些采茶的人,被吞没了。那些浣纱的人,被吞没了。那些耕作的人,被吞没了。那些嬉戏的孩子,也被吞没了。世界,在虚空的侵蚀下,一点点崩坏。然后,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还带着稚气的、眼神却无比坚定的——少年。那是……谷主谢无涯。是年轻时的他。还没有被“工业永生”吞噬的他。他看着那正在崩坏的世界,看着那些被虚空吞噬的人,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抬起手,对着那漫天的虚空,狠狠一握。“既然……守不住……”“那就……造一个……”“造一个……能守住一切的……茧……”画卷中,那年轻的谷主,开始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建造。他用自己的一切——生命、记忆、情感、灵魂——为代价,建造那座茧。他要保护剩下的文明。哪怕……那茧,最后会变成囚笼。哪怕……他自己,最后会变成怪物。哪怕……所有的一切,最后都会走向另一个极端。他,别无选择。织云呆呆地看着那幅画卷,看着那年轻的谷主,看着他那疯狂却又绝望的眼神。脑海中,一片空白。茧房……是为了保文明?是为了对抗虚空?而不是为了……奴役?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个拼死守护的少年,会变成后来那个疯狂的、扭曲的、想要将一切都吞噬的——怪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画卷,还在继续。那年轻的谷主,在茧房建成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深的、刻入骨髓的——恐惧。他恐惧的,不是虚空。而是……他自己。他害怕自己,会变成新的“虚空”。他害怕这茧,会变成新的“囚笼”。他害怕这一切,最终会走向他最不想看到的——另一个极端。然后——那画卷,骤然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只剩下那颗剧烈抽搐的脑,还在发出最后微弱的、绝望的、如同呜咽般的——嗡鸣。织云握着那根非遗匠魂针,站在那巨大的、正在崩坏的监控室中,盯着那颗脑。盯着那脑深处,隐约可见的、那年轻的、绝望的、却又疯狂的身影。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如此……:()织天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