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的残影,炸了。化作无数细碎的、银白与暗金交织的光点,瞬间被那无处不在的白光吞没。那些从他炸裂残影中迸溅出的、最后一点银白色的平等约光芒,轻轻地飘落,落在织云脸上、手上、伤口上,微凉,然后彻底消失。织云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天穹上那个血红色的“痛”字,看着那正在崩坏的刺绣服务器,看着谷主最后消失的地方。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滴落在地。那根钉着她的针,在谷主消失的瞬间,也终于失去了力量,化作点点银光,彻底消散。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从“真实荒漠”开始,到青石古道,到贷池,到血契,到火星,到这片最终之地……她失去了多少?母亲,没了。传薪,没了。谢知音,没了。崔九娘,没了。顾七,没了。吴老苗,没了。所有她爱的、在乎的、想要守护的……一个一个,都离她而去。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这片冰冷的白光之中。就这样……结束了吧?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就在她即将彻底沉入那无边的黑暗与疲惫之时——“嗤……”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溃烂的声响,忽然从远处传来。织云的眼皮,微微一颤。那声音……她缓缓地,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那正在崩坏的刺绣服务器,此刻已经崩塌了大半。无数丝线断裂、飘散,内部的结构裸露在外,如同被掏空的巢穴。而在那服务器的最深处,在那崩塌后露出的、最核心的位置——有一团暗金色的、不断蠕动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疮。那疮,约莫人头大小,形态模糊,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仿佛无数细小虫卵般的突起。它附着在服务器核心的残骸上,正在缓缓地、极其恶心地,蠕动。每一次蠕动,都有暗金色的脓液从疮口渗出。那脓液滴落之处,服务器残骸瞬间被腐蚀、消融,发出“滋滋”的声响。织云瞳孔微缩。那是……谷主最后的存在?不,不是存在。而是……腐烂的残渣。是被平等约反噬形成的“械疮”,在侵蚀谷主的同时,自身也变成了一个新的、更加恶心的——病灶!它还在活着。还在蠕动着。还在……想要继续存在!那团暗金色的疮,仿佛感应到了织云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她。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任何五官。但织云能感觉到——它在“看”她。在“盯”着她。在“渴望”着她。仿佛,它想要把她也吞噬,变成它的一部分,变成这腐烂病灶的养料。“嘶……嘶……”极其微弱的、如同漏气般的嘶嘶声,从那团疮中传出。它开始向着织云的方向,缓缓蠕动。每蠕动一寸,它身后的服务器残骸就腐烂一寸,它自身的脓液就滴落一寸。它要过来。它要……吞了她。织云想要动,想要站起来,想要逃离。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左肩的贯穿伤还在流血,右手的伤口深可见骨,浑身的力气早已耗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团腐烂的、恶心的、由谷主最后残渣凝聚成的“疮”,一点一点,向她蠕动过来。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那腐烂的恶臭,已经扑面而来。那暗金色的脓液,已经滴落在她脚边,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就在这时——“噗!”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破裂的声响,忽然从那团疮的正中央,传来!那团疮的蠕动,猛地一滞!紧接着——“嗤——!!!”一道琥珀色的、散发着浓烈辛香与灼热气息的——液体,猛地从那团疮的中央喷射而出!雄黄酒!是之前崔九娘拥蚕湮灭时、融入虚空蚕体内、又在后续诸多能量冲突中,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被“封印”或“残留”在这团由谷主残渣凝聚成的“疮”深处的——最后一点雄黄酒精华!此刻,随着“疮”的蠕动、随着它试图靠近织云、随着某种更深层的“感应”被触发——这点精华,被彻底释放了出来!琥珀色的酒液,喷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然后——在那团疮的上方,在那琥珀色酒液最浓郁的地方——骤然凝聚!光芒闪烁间,一个半透明的、由雄黄酒气凝聚而成的——女子身影,赫然显现!依旧是那身素雅中带着风霜的衣裙,依旧是那双看透世情又藏着烈火的眼眸。只是此刻的身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淡薄,更加虚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她的手中,却握着一根针。那针,通体幽绿,流转着茶韵的氤氲,散发着清苦与辛辣交织的气息——那是她生前惯用的茶针,是她在茶道中参悟的、能刺穿一切虚假与麻木的——醒世之针。崔九娘。她竟然……还在。以这最后一点雄黄酒的精华,以这最后一缕不肯消散的执念,再次……归来。哪怕只是一瞬。哪怕只是为了……补上那个疮。那淡薄的身影,悬浮在那团蠕动的暗金色“疮”的上方,低头看着那恶心的、腐烂的病灶。她的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与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她缓缓地,举起手中的茶针。针尖,对准那团“疮”的正中央——刚才雄黄酒喷射而出的那个裂口。那裂口,此刻正在缓缓愈合,暗金色的脓液正在试图堵住它。但崔九娘的针,比它更快。“此……漏……”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响在织云灵魂深处:“当……封……”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握着那根茶针,狠狠地,刺入了那团“疮”的裂口之中!“嗤——!!!”针尖刺入的瞬间,那团“疮”剧烈地、疯狂地抽搐起来!暗金色的脓液四处迸溅,那蠕动的身体疯狂扭曲,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活物!“嘶——嘶嘶——!!!”尖锐的、刺耳的、如同无数只虫子在同时尖叫的嘶鸣,从那团“疮”中炸开!崔九娘的虚影,在针刺入的同时,也急速变淡。但她没有松手。她死死握着那根针,用尽最后一点存在,将它——往那疮的深处——狠狠地——推进!“封——!!!”最后一声低喝。那根茶针,彻底没入了那团“疮”的核心!“轰——!!!”一声惊天动地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震颤的巨响!那团暗金色的“疮”,在被茶针刺入核心的瞬间——炸了!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彻底的、从内到外的、同归于尽的——湮灭!暗金色的光芒疯狂扩散!琥珀色的雄黄酒气四处迸溅!无数腐烂的、恶心的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在那爆炸的最中心——崔九娘那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最后看了一眼织云。那一眼里,有笑,有泪,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丝终于可以休息了的……满足。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那口型,织云看懂了:“走……好……”然后——她的身影,彻底消散。连同那根茶针,连同那团“疮”,连同谷主最后一点腐烂的残渣——一同,彻底,湮灭。只留下那爆炸的余波,还在空间中回荡。只留下那琥珀色的雄黄酒气,还在空气中飘散。只留下织云,仰面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一切发生的地方。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混着那些飘散的酒气,滴落在地。“九……娘……”她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很快,就被那爆炸的余波彻底吞没。远处,那刺绣服务器最后的残骸,也在爆炸的冲击下,彻底崩塌、消散。那巨大的、血红色的“痛”字,依旧烙在天穹之上,静静地发着光。那光芒,洒在织云身上,洒在这片终于空无一物的空间之中。一切,都结束了。谷主,彻底没了。那团“疮”,彻底湮灭了。崔九娘,最后的存在,也彻底消散了。只剩下她。只剩下她一个人。躺在这片虚无之中。静静地,等待着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等。只是……躺着。:()织天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