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长安城的气温日渐攀升,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令人窒息的闷热。李世民下旨,銮驾将于近期移往九成宫避暑。消息传来,宫内一片忙碌,收拾行装,安排车马。
景颐一听说又要出宫去九成宫玩,兴奋得像只即将出笼的小鸟,整天叽叽喳喳地绕着长琴转:
“师父!我们要去九成宫啦!听说那里可凉快了,还有好多小溪,我可以去抓小鱼吗?师父你的琴要不要带那架声音特别清脆的?我们快点收拾行李吧!”
长琴被他吵得没法静心抚琴,淡淡瞥他一眼:“该带的,宫人自会打理。你且去将自己的书册玩具归整好,莫要遗漏。”
就在这一片忙乱与期待中,侍御史马周的一道奏疏,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直言不讳地指出了三个尖锐问题:太上皇所居大安宫卑小,陛下避暑而太上皇留热处不合孝道,以及乐工驯马者不宜授官过高。言辞恳切,直指核心。
李世民览奏后,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深以为然。他当即采纳建议,并特意在二月下诏,恢复了上古设置的三师:太师、太傅、太保官位,以此表明对尊师重道、敬老崇德的重视,也算是对马周奏疏的一种政治上的回应与倡导。
而这“太上皇”三个字,却引起了景颐极大的好奇。他来宫里这么久,听说过这位开国皇帝,但似乎从未近距离见过,甚至没什么印象。
“雉奴,”景颐好奇地问,“太上皇是谁呀?为什么叫太上皇?听起来比皇帝还厉害!是不是像玄武爷爷那样,有长长的白胡子,会腾云驾雾?”他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一个神话里老神仙的形象。
李治被他这奇特的联想逗得无奈扶额:“瞎想什么呢!太上皇就是耶耶的父亲,我们的祖父。不是什么神仙,就是个普通的老人家。”
“祖父?”景颐更困惑了,“那为什么祖父不跟我们住在一起呀?我都没见过他。”
李治年纪虽小,却也隐约知道这其中牵扯着复杂甚至禁忌的往事,他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祖父住在西边的大安宫,离这里有些远。”
景颐小脑袋瓜一转,提议道:“那我们去看他好不好?马上就要去九成宫了,他不是也要去吗?我们先去看看他长什么样!”
李治觉得这主意不错,便一起去请示父母。李世民看着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沉默了许久。长孙皇后见状接过话,柔声:“是该去看看。妾身这就让人去大安宫通报一声,过几日,便让孩子们过去给太上皇请个安。”
转眼到了约定的日子。景颐和李治穿戴整齐,正准备登上长孙皇后为他们备好的小车驾,李世民却一身常服,大步走了过来。
他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神色如常:“走吧,耶耶今日无事,陪你们一起去看看祖父。”
车驾越是向西,景颐就越觉得不对劲。平日里走惯了的朱红高墙、琉璃瓦顶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宫墙,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暗淡的青砖。道旁的树木也长得肆意,枝叶未经精心修剪,在烈日下投下杂乱的阴影。
待进了大安宫的宫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格局逼仄,殿宇低矮,仿佛被整个辉煌的长安城遗忘在了角落。
明明是同一天空下,此处却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空气凝滞不动,带着一种陈腐的燥热,完全没有宫城中心那种流动的带着花香的清风。
景颐扒着车窗,小脸上写满了失望与困惑,忍不住小声嘀咕:“这里就是太上皇住的地方吗?怎么感觉……旧旧的一点都不凉快,也不像天宫……”他想象中的太上皇应该住在云端仙阁里,周围云雾缭绕才对。
李世民端坐在旁,目光扫过窗外掠过的斑驳宫墙,神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陈年旧画。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李治敏感地察觉到父亲气息的细微变化,轻轻拉了拉景颐的手,示意他别乱说。
景颐缩回脑袋,但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大。他凑到李治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气音咬耳朵:“雉奴,为什么太上皇住在这里呀?感觉有点破。是不是因为他对李叔叔不好……”
李治也压低声音,小脸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谨慎:“好像是……听说以前祖父更喜欢大伯和四叔,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呀?”景颐更加不解,声音不由得抬高了一点点,“李叔叔这么好!又厉害,又给我们讲故事,还让大家都过好日子!祖父为什么不喜欢他?”
随行的宫人内侍吓得冷汗涔涔,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隐形人。李世民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倒退的萧瑟景象,仿佛没有听见。
大安宫主殿内空旷得有些冷清,陈设简单,甚至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凉意。宫人战战兢兢地禀报,太上皇在后院树荫下纳凉。
一行人转到后院。只见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褪色的躺椅。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人蜷在椅上,身上盖着半旧的薄毯。
他闭着眼,周围只有两三个同样老迈的内侍,垂手侍立,如同几尊沉默的雕像。
这与景颐想象中像玄武爷爷那般仙风道骨、不怒自威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与梦里曹操那种老骥伏枥的激昂、朱棣那种万国来朝的盛气截然不同。眼前的老人,更像是一截行将就木的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