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贺铮进入国家队的两个月后,这时的苏舟,仍然处在一个忐忑而挣扎的阶段。
时不时的,他总是会分裂成两半。
——好高兴,“贺铮”真的做到了,他真的以队医的身份进入国家队了,铮哥真的好了不起,他真的好了不起,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不,苏舟,你为什么在因为你的错误而沾沾自得呢?贺铮本来可以拥有更加光辉的成就,他本来可以在足坛上刻下更加浓墨淡彩的一笔………即使他以一名队医的身份进入国家队的事实已成定局,可是正因如此,你才不能更多地去麻烦他,你不能……
“粥粥,现在很难过吗。”
那道压得极低、完全无法被收声器收入其中的声音,就那么猝不及防地触摸到了苏舟的耳膜。
脑中纷杂的吵闹声全部消失。
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苏舟听到他疑惑地说:“没有啊…?我赢了比赛很开心…?”
贺铮没有再说话。
因为贺铮不信。
下一场比赛是在下午了,贺铮没有透露出任何让旁人察觉出奇怪的地方,因为他知道苏舟不想。
中国队的休息室内,他耐心地等苏舟冲完澡,耐心地等苏舟换完衣服,耐心地等苏舟嘻嘻哈哈地与谭泽等人打趣完,然后才站出来说:我有些事情想和苏舟说。
没有人会阻止贺铮与苏舟的“私会”,毕竟他们的关系是那么的不分你我。
体育馆内的任何角落都不安全,贺铮牵住苏舟的手,把离开休息室后就变得沉默不语的小朋友拉到了室外停车场,他牵着苏舟在人烟稀少的停车场内继续走,直到走到了——
空无一人的、奥古斯特的私家车上。
苏舟看到“他自己”饶有趣味地打量起这量熟悉的座驾,然后听到“他自己”兴味满满地问着贺铮:“这不是奥古daddy的车吗?铮哥你有钥匙啊?”
“在你洗澡的时候去借的。”
苏舟听到贺铮这么说。
继而,在车门落锁的那一瞬、完全与外界隔绝后,苏舟就实在挤不出声音,也挤不出任何一丝笑容了。
这种状态很熟悉,苏舟自己太熟悉了,他早已经历了无数次,无非就是徘徊在“我真的也不想这样”与“可是我就是笑不起来,我就是好难过好难过,我就是——我就是——”的一种状态。
可是这次有了些许的不同。
因为有人“发现”了他,因为有人“找到”了他,因为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因为有人——
“你想做什么呢?”
苏舟听到贺铮问。
“外面看不到里面,虽然要压着一些声音,但是你现在是想哭呢,还是想喊呢,小朋友,你想做什么呢。”
没有坐在柔软的靠坐上,苏舟挣开了贺铮的手,他抱紧了自己,把自己蜷缩在车子的角落。
他拒绝交流。
拒绝交流的他一边想,粥你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以行动来表述,他什么也不想做。
于是贺铮也蹲了下来,他把自己一米八八的身躯同样蜷起,试探着触向苏舟的发梢,见苏舟没有拒绝,才将自己的五指插入苏舟还带着洗发露芳香的发间,他一下又一下地揉着苏舟的发顶,然后渐渐地把苏舟搂住怀中,他让苏舟的耳朵贴上自己的胸膛,然后安静地陪伴着他。
车辆内寂静无声。
寂静无声了好久好久。
久到由液体低落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固住的寂静,那是苏舟又不受控而落下的眼泪。
他抓紧了贺铮的胸口,将头埋入贺铮的怀中,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安静流泪,极少从嘴中发出抽啼的呜咽声。
苏舟说:“我好难过。”
苏舟抓紧了自己的胸口:“我好难过,说过好多次了,控制不住的难过。”
贺铮拍拍他,亲亲他,吻去他不断落下的泪花。
苏舟并没有说很多,不像去年那么的歇斯底里,他只是安静地流泪,然后不时蹦出一句“我好难过”、“铮哥我好难过”、“我试图振作,可是我还是感到好难过,好难过”。
这场安静的互动,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苏舟不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