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没有去‘做’。”
自己中心到极致的人用着傲慢无比的腔调说:“乒乓球不是保护‘你自己’的借口,是保护‘你不去做某件事’的借口。”
这样直白而辛辣的点出让苏舟不免沉默了起来,却又在不算漫长沉默后缓缓吐气,慢慢笑开。
他再次给予了肯定:“是的,安吉洛,我讨厌的不是乒乓球,不是足球,不是铮哥,我只是讨厌那个明明能做到、却什么也没做的自己,并且越是因为自己在行动上什么也做不到,就越是在心理上感到委屈与苦痛………我走不出来,安吉洛,那时的我真的走不出来,陷进去的时候还太年轻了,陷进去之后就开始越陷越深、越陷越深了…………我看不到身边,触手可及之处全是深陷泥潭的污泞,视野所及之处只有身前那条狭窄而单边的直线,越是痛苦,越是痛恨——在最开始的时候的确不是那样吧,但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我反而开始追求‘痛苦’,痛苦让我的负罪感有所减轻,痛苦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伟大的牺牲者,痛苦让我觉得我不是那么废物,痛苦让我觉得我至少做到了什么………可我就是‘没有去做’,我其实什么也没有做。”
心理上的痛苦代替了行为上的行动,反而让落实到行动上的那一步更加的无法迈出。
这里面其实还有许多没有提到的点,包括那时的年龄、环境、身边的人、还有里里外外的各种因素………但是,那些就不适合对安吉洛说了,可是就算不说那些,苏舟真的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吗?不,当然不是了,如果非要坚持他是所谓的完美受害者,那么,反问几句吧——
他为什么从来不曾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对身边亲近的人吐露过呢?
他为什么非要英雄主义般的。把一切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呢?
他为什么就是反复地用思想折磨自己,而不去迈出真的去做的那一步呢?
他为什么……
从“昏睡”中苏醒后,苏舟的脑中闪过了太多太多个为什么,但是对于每一个为什么,他又都能找出完全合乎情理的解答——
——因为他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
——因为他觉得他自己就能把一切都处理好。
——因为他还担负着许许多多与乒乓球直接相关的责任。
——因为那时的他还太年轻、太年轻了……
年轻造就了冲动,年轻又成就了顾虑太多。
每一个为什么的背后都是实际存在又逃避过的问题,但是每一个为什么的面前又都站着完全说得过去的合理解释。
所以,再去追究为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那些都是不可能再更改的、已经发生的过去,硬要挤出一个理由,无非也就是“时间上的错过”、“时间上的不合适”与“时间上的局限性”。
所以——
“……所以说啦,你真的是在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就告诉我答案了啊。”
四肢的气力被无数的为什么逐滴抽离,苏舟放空了自己,大开的四肢铺满了整张床铺。
手机就放在他的脸边。
苏舟半阖起眼,有些迷蒙。
他仰躺着说:“安吉洛,你早就看出我是在‘作茧自束’了,所以才说没有人可以帮到我,尤其是在我自身还不想改变………深陷其中看不清的时候。”
手机的那段没有说话,只是传来了一声轻慢而熟悉的低声嘲笑。
苏舟顿了顿,没忍住,侧过头,对着手机小声说:“比安奇先生,谢谢你………可是你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就明确提出来呢?”
手机那段说:“提出来?提出来有用吗?”
苏舟忍不住笑了:“是的,是没用的。”
意大利,罗马,独身的公寓中,即使是安吉洛·比安奇,也不禁在此刻升起好奇:“所以,那个‘根源’到底是什么?虽然只有一次,但是你提到了足球和贺铮………和我猜想过的有点不一样,不单单是乒乓球引起的问题——那个踢足球的对你做了什么?”
不等苏舟婉言拒绝回答,大洋彼端的大天使先生就开始了一番脑速极快的自我解答:“今晚的对话很愉快,足以看出那位贺先生的退役宣言非常有效,所以让我想想,‘你不去做的事情’………‘你没有去做的事情’,难道是宣布退役吗?既然r贺的退役宣言对你刺激这么大,这大概是最好的答案了吧?………啧,该死,喂,小鬼,换视频通话吧,让我看到你的脸,只有声音的通话,会让我漏掉许多有趣的信息,你——”
苏舟:“……………”
你个什么你!手拿剧本的男人也不能这样啊!!比安奇先生你知道你过分了吗!!!
苏舟急忙打断他:“够了够了!再继续就过分了!我这凌晨深夜呢!大深夜的看什么脸啊!”
安吉洛理所当然地怒了:“我的脸不好看吗?!”
然后反应了一下继续怒:“凌晨?中国现在分明是晚间!”
啊这……
“……好看的,”苏舟轻咳,“世界公认的好看呢。”
安吉洛满意地冷笑一声。
然后就开始下命令了:“打开视频通话,小鬼,我说了,让我看着你的脸,然后继续我们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