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苏舟想着想着,从他自己想到贺铮的球迷,再想到俱乐部和国家队……
——这样不行。
苏舟的脸上浮现急切,他下意识地想联系贺铮,却是接着就意识到这时的贺铮肯定没带手机,或者是设了静音模式。
顿时,浓的不能再浓的焦躁便将苏舟冲头冲到了脚,只要一想到贺铮正在面对的、即将面对的处境,他怎么能不焦躁。
——我要不要过去。
苏舟烦闷地捶了下墙。
——我要不要过去?我现在应该立马赶过去分担火力的吧?明明铮哥就是为了这碗有病的粥才选择了退役,但是现在在承受整个世界的质问、乃至是失了控的恶意的人却是贺铮本人……
苏舟远比任何人都知道球迷的可爱之处,同时也无比明白极端球迷的可怕之处。
同步转播的液晶屏幕中,那个记者的情绪是越发的失控了,但是因为他并没有做出任何过激举动,保安也无法要求他离开现场。正相反,这个记者失控了,其他的记者们却精神了,这个记者越是情绪激动、越是准确无误地回忆痛哭起贺铮的过去,也就越证明了这个记者是真真切切的贺铮的球迷,同样也可以间接表示出,大概有多少贺铮与帝都安国的球迷们在拒绝接受这个现实。
这个记者只是一个人,却他又不止是一个人,他是无数球迷们的缩影,代表着所有喜爱贺铮的球迷们,代表着这些人对他们最喜爱的球星发出的质问。
“……贺队长…!”这个记者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时干咳,嗓音发哑,他看向贺铮,双眼通红,神色悲切,心中极痛,“贺铮!我……我们不能接受你这样儿戏般的退役!!更别说你在退役之后的打算是去国乒队当什么队医!这难道不像个玩笑吗?!这就是个玩笑!这不是………这绝对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啊队长!!求求你………求求你了队长,继续踢几年好吗,你完全还可以再踢好多年球的啊!!不要就这样退役,不要就这样退役好不好啊!!”
哽咽的尾音带出剧烈的干呕,立马有旁人为他递来水瓶,该记者拧开盖子,囫囵吞枣地狂灌几口,然后红着眼抹抹嘴角,对递给他水瓶的记者匆忙道谢后,直直地遥望向坐在高台上的贺铮。
这期间,这个记者大概毫不停歇地说了足足十分钟,这十分钟内,贺铮始终一字不发,不曾开口。
——但是他在很认真地听。
这是在场众人与所有正在观看转播的人的共识。
即使贺铮没有试图打断对方,即使贺铮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是他始终在认真地听着崩溃的球迷对他的指责、对他的控诉,夹杂着没有任何人能质疑的尊敬与喜爱。
正是因为太喜欢他了,太喜欢太喜欢他了,所以才格外不能接受这形同儿戏般的退役决定。
无数的球迷们想,这未免也太不尊重了,不仅仅是不尊重他们,同样也是贺铮不尊重自己,不尊重足球的一种表现。
现在,这个记者终于自己停了下来。
在过于漫长的等待后,贺铮终于又扶住了话筒。
通过收声极好的话筒与摄像设备,在贺铮的回答响彻了记者招待室的同时,也传递到了世界各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除了极为少见的场合——比如说年终的、面向全世界的颁奖典礼——贺铮一向是言简意赅,很少说废话的。
像是正坐了太久有些累,他斜了斜身子,双臂扣在前桌上。
略一沉吟后,贺铮从头开始回答。
“我的确没有考虑过你们。”
一上来,贺铮就让无数人惊掉了下巴。
“这是我一人的决定,为了对得起我自己的人生。”
“我不承认你口中的‘你背叛了我们’的指责,穿着球衣的每一天,我都对得起这件球迷所代表的任何人与任何事,无论这件球衣是俱乐部的,还是国家队的。”
贺铮突然加重了咬字。
“这绝对不是‘儿、戏、般、的、退、役’,这是我在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因为我有了更想去做的事情——我对得起我自己,我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无权要求我必须踢球,与俱乐部的合同可以,但是我已经付出了高额违约金的代价。”
这句之后,贺铮闭眼了半晌,眉间蹙成峦峰,一句自语般的“多说一点吧”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中。
所有人——关注贺铮许久的人们,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贺铮,听过到这样仿佛剖开内心讲述自己想法的贺铮。
“这些年来——”
贺铮整理了下领口,直视镜头的双眼带着模糊的深邃与厚重:“这些年来,我为你们带来了荣誉,我自己也实现了梦想,这是一个互相交错的、双赢的过程,不存在一方对不起或者对得起另一方。我一直很尊重那些真切喜欢我、喜欢帝都安国、喜欢中国足球、喜欢足球本身的非极端球迷。尊重可以是单向的也可以是双向的,这个随你们。对于那些曾经喜欢过我、尊重过我的球迷,我在这里说一句‘谢谢’;我不要求这些人继续喜欢我,但是,看在我这些年始终对得起每一件球衣的面子上,出于基本礼貌,请尊重我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