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不像恐惧的恐惧,在这半年中,时不时地啃咬起苏舟的内心。
然而他的思维与身体被切割开了,在苏舟的思维尚来不及反应,在苏舟的大脑尚来不及下达指令前——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他的脚底已经触到了地板,他的双腿已经开始了跑动,他已经远离了床铺,他的身体脱离了他的思维,正以一种过于欣悦的态度跑到了门口。
“苏舟”的手触上了门把。
“苏舟”的掌压下了门把。
“苏舟”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
门外,贺铮穿着黑色的格子围裙,他正拿湿巾擦拭着手,身上除了洗衣粉的清香,还有着油烟的缭绕。
当苏舟终于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开开心心地给了他的蒸一个大大的拥抱。
“肯定好吃!!”
那是一种分明是第三者、却又并非是高高在上的上帝视角的“新视角”。
……啊,那是一种他仿佛与“苏舟”成了两个人,他正躲在“自己”的身体里,以“自己”的视角、却是更加遥远的第三者的视角,来观看一切的新视角。
苏舟听到“自己”在欢快地说“绝对好吃”,然后苏舟看到“自己”拉住了贺铮的手,比贺铮还要急,大步流星地拽着贺铮往客厅走。
一边走还一边说:“那在明天我做饭的时候,也来一发西式的奶油蘑菇浓汤好不好?………啊算了算了,连续两天都热量爆炸可不太好………铮哥你明天想吃什么?”
第三视角的苏舟就听到贺铮说,没有说什么太过放纵粥的“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可以”,而是在略一思考后,报出了一串过于自律的运动员标准配餐。
“鸡胸肉快吃吐了……”就连贺铮也不免抱怨,“主餐吃鳕鱼?或者牛肉?其他的你随意就好。”
然后苏舟就看到“自己”很开心的笑了。
皮皮粥回眸眨眼拍胸比手,看起来真的超级开心。
“o滴k!那明天鳕鱼牛排我们都要!一人吃一半!”
……第三视角粥就更迷茫了,他很费解,“我”到底是怎么搞的?“我”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日子过得也太好太惬意了吧?这么轻松自在的生活真的好吗?
曾经,最让苏舟无法忍耐的那一刻,就是当他手捧金牌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峰的那一刻——这样的巅峰时刻让苏舟感到无比恶心,让他感到无比痛苦,环绕在身边的呼声与喝彩声越大,苏舟就越觉得难过,他总是好难过好难过地想啊,在粥被这个名为乒坛的世界深深爱着的时候,在足坛那边的蒸又是怎么样的呢?是又一次的失败吗?是又一次的落寞吗?是又一次紧闭双眼流下泪水、朝着球员通道走去的孤寂背影吗?
这个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是愈发充满蒙骗与压抑的。
苏舟清晰的记得,当他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不仅仅是与乒乓球有关的事物会给他带来撕裂灵魂的痛苦时——哪怕他的身边并没有任何与乒乓球和足球相关的事物,哪怕他只是在今夜不受控地做了个让他不由自主微笑出来的美梦,这般浅淡而发自内心的微笑也会很快就消失无踪——
苏舟很快就会变得面无表情,因为他觉得他不配——也不是不配,总之他觉得“快乐”这种情感不太合适自己,这样美好的情感不太合适施加在“苏舟”的身上,哪怕那只是一个意外降临的甜蜜美梦。
梦境确实很美好,但是这不应该。
“苏舟”怎么能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呢?不应该,太不应该了。
“快乐”无法让苏舟感到“快乐”,就连“快乐”本身也会让他感到负罪感般的痛苦。
与快乐相反——
“难过”本身反而能让苏舟偷窃到些许的快乐,至少是不那么的难过,那是一种“铮哥或多或少也是这种感觉吗”的疑惑,与跟随着疑惑而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终于让他的心脏多少回落的踏实感。
那是一种终于不再飘至虚空、终于再次降临地面的踏实感。
苏舟不禁会终于舒一口气啊——他自我满足地想着,哪怕没法帮到贺铮什么,起码这碗粥不再是每天都嘻嘻哈哈摆张笑脸了,这也算是多少帮助到了“在担忧着贺铮的那个苏舟”了吧。
反正就,又矫情又复杂又矛盾又畸形。
总结一下就是——
曾经的苏舟被全世界的快乐包围着。
曾经的苏舟又失去了全世界的快乐。
而这一刻的苏舟又感到了那种过于平凡——实属平常的快乐。
这半年间,发病的时候有,在情绪崩溃的时候依旧是真真切切的崩溃与痛苦,但是在不发病的时候,他的情绪却突破了维持在一片死水的“平静”状态,雀跃的湖水跳起了探戈,步伐极快的舞蹈在苏舟的心间荡起涟漪,让他在这半年间不时也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快乐。
——就如此刻。
这种似是而非的第三者视角还没有结束,苏舟看到“自己”与贺铮来到了餐厅,“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摆满了乳白与灿金相间的南瓜芝士,他看到“自己”拿起了勺子,津津有味地张开了口,随着味蕾中盛开的烟花,那双黑色的眼中亮起了惊喜与满足,“他”看起来是如此的快乐,这样的快乐来的是那般的轻易,苏舟看到“他”不一会就干掉了小半盘南瓜芝士,然后对着烹饪出这一道绝世美食的蒸,就是一连串的粥式彩虹机关枪。